“啊!”
李半夏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在灶台旁。
昏过去时,还在想,她实在太累了,想着干完这个月,给小孙子攒够彩礼钱再歇的,这会儿倒了,小孙子的彩礼钱可怎么办?
醒来时,人在医院。
医生建议她做最坏的打算,“……您这些年身子亏空的厉害,怕是撑不了多久……”
李半夏懂点药理,自己给自己把了脉,确实是油尽灯枯之相。
她在医院住了两天,第三天回了小院。
把家里的存折、房产地契什么的都整理了,仔细算好了怎么分,才颤巍巍的给几个儿女打电话。
先到的是大儿子苏国泰两口子。
“老大,你们来了……”
李半夏瘫在破旧的摇椅上,身上裹了件洗发白的大红喜毯子,还是结婚的时候买的。
家里孩子多,她省一点,孩子们就能多得一点。
“妈,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好好的分什么家产?”
苏老大半蹲下身,才四十多头发却花白了不少。
李半夏笑了下,把自己昏倒被人送进医院的事说了,“妈干不动了,趁着还算利索,先把钱给你们分了。”
“妈,我们不要你的钱,你手里留点钱防老。”苏老大不太赞同的劝李半夏。
李半夏想着以后要靠儿女们养老,攥着钱不给,儿女们要多想的。
她摇头拒绝了苏老大的提议。
“妈……”
苏老大还想劝,苏老二带着苏老三、苏小四和两个姐妹进门了。
李半夏这辈子生了四个儿子,两个女儿。
最愧对的就是老大两口子。
大儿媳把孩子交给她,她带着大孙子出去,一转眼的功夫,孩子丢了。
“钱分六份,你们兄妹六个一人一份,那间卖药膳粥的铺子,我正在托人卖,卖了钱到时再叫你们来拿。至于这个院子……”
李半夏叹了一声,“这个小院子留给你们大哥大嫂,是住是卖由他们决定,算是我的一点弥补,你们别跟他们争。”
李半夏话音落下,苏老二就皱眉表达了不满。
“妈,没你这么偏心的,这院子少说值几百个,你说给他们就给他们,考虑过我们吗?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“我也不同意。”
兄妹几个都没好脸色,指责李半夏偏心。
“妈,要不这样,我们不跟大哥争院子,你把那药膳粥的配方再给我们几个,就算抵消了,你看怎么样?”
苏小四建议道。
其他人都眼睛一亮,药膳粥的关键就在方子上,市面上能卖出大几十万,他们要了很多次,但每次李半夏就一句。
“……药膳粥要根据客户的身体状况,量身定制,药材怎么搭配是有讲究的,没有统一的标准。”
几人一直都不信,觉得李半夏就是抓着方子不想给他们。
李半夏叹气,“我让你们学药理你们都不学,只给你们方子万一客人吃着不对症,是会害了人的。”
她不能给,给了不但会害了客人,也会害了她的几个孩子。
她是为了他们好。
“行了妈,你偏心就直说,整这些大道理给谁听?”
苏老三哧了声,没好气的瞥了眼苏老大,“你不能因为你弄丢了大哥的儿子,觉得有愧他就偏心多分他,我们也是你的儿子!”
“苏老三让你儿子都打光棍得了!老苏家还留什么后?一个破方子还藏着掖着的,当谁稀罕!”老三媳妇泼辣的吼了一嗓子,瞪了老大两口子一眼。
老二媳妇抬手摸了把不存在的眼泪,“二哥,咱们家的房贷眼瞅着就还不起了,与其让人撵出去,还不如让你儿子也别结婚了,一家人去住桥洞得了!”
苏老三与苏老二看了各自的媳妇一眼,都没制止。
“妈,你该不会是把方子都给大哥大嫂了吧?”老四媳妇转着眼珠猜测。
李半夏摇头,“没有,他们就比你们早到两分钟……”
“两分钟能干的事可太多了,大哥,别怪当兄弟的说话难听,你要拿了方子瞒着不说,咱们这兄弟可就当到头了。”苏老二冷眼横着苏老大。
苏老大直视他,“真没有,你们要是不信,可以每家来个人,天天守着我……”
“老大,你这样就没意思了。”
兄弟几个脸上都带着不善。
“谁跟你们似的那么好福气,一个女儿嫁了人就清静了,我们得赚钱给儿子买房准备彩礼……”
老大媳妇霍然抬头看过去。
说话的老三媳妇哼了声,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。
老四媳妇拉了下苏小四的衣服,苏小四轻咳一声,“我先声明啊,妈既然把院子和方子都给了大哥,那以后妈养老我是不管的,也别找我要钱我没钱。”
“我也不管。”苏老三紧接着话。
苏老二皱着眉,“我也没钱管妈养老的事。”
“不用你们管,我养。”苏老大脸色难看。
苏老三撇嘴,“你得了大头,当然该你养!”
苏老二与苏小四一脸赞同。
李半夏又急又气,直拍摇椅,“老大说的都是真的,我真没有给他什么方子,那些常用的方子你们都知道的,每个人的体质不同,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,你们怎么就不听……”
几个儿子没一个搭理她。
李半夏眼圈一红,扭头看没表态的两个女儿,“红英,红梅……”
“妈,我是出嫁的姑娘,你有儿子,养老可轮不着我。”苏红英道。
苏红梅冲李半夏一笑,那笑意并未达眼底,“我过几天要去哈尔滨,那地方太冷,你熬不过去……”
“你们……”
李半夏伸出手,颤巍巍的指着几个儿女。
她没想到,除了老大,几个孩子都不想给她养老。
平时问她要钱时,一口一个,“妈,以后你的养老我们包了,谁都不要跟我们抢!”
原来就只是冲着钱,冲着她能赚钱才给她好脸色的吗?
李半夏想起她前几天给几个儿子打电话,说自己太累了想歇歇,几人都让她再坚持坚持,孙子们还等着她拿钱买房娶媳妇……
“你们……丧了良心啊!”
李半夏心痛的泪流满面,苏小四啧了声,“妈,你这是干嘛?我们这样不都说你惯的?说到底责任还在你身上,你把方子给我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……”
李半夏这会儿根本就不信他的话。
给了他,他也不会管自己的。
“都说老大娇老小娇,中间夹了个臭屎包,我们活该吃亏?”
苏老二在一旁不耐烦的接话,“谁让你偏心的,都是儿子,别的儿子有的凭什么不给我们?!”
“够了!”
苏老大突然出声,喝住他们,“都少说两句,妈身体不好受不住刺激,把妈气出个好歹,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!”
兄妹几个对视一眼。
苏老二长出一口气,“行,我们不说了,不过妈不交出方子,我们要忙着赚钱,没空来伺候她。”
其他人附和。
李半夏泪眼婆娑,抓着身后的抱枕砸了过去,“不要你们伺候,都给我滚!”
“走就走!”
苏小四先拿了一个信封,拉着媳妇走了。
老三媳妇挑了个看着厚的,叫着苏老三也离开了。
苏老二示意姐妹俩先拿,苏红英撇了撇嘴,“不都一样吗?有什么好让的?”
说完,扫了眼拿了个。
苏红梅拿了两个,递给老二媳妇一个,“二嫂,给。”
老二媳妇对她笑了笑,两人有说有笑的朝院外走。
苏老二和苏红英跟在后面。
几人都没看李半夏。
李半夏颓然的倒在摇椅上,喃喃着,“真的是我的教育出问题了吗?我掏心掏肺,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他们炒了吃还不够?”
苏老大听到,与妻子对视一眼。
苏老大蹲下身,轻声安抚李半夏,“妈,你照顾好自己,别的都不要想了。”
“老大,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李半夏就是想不明白,“我这些年没日没夜的干活赚钱,他们哪一家的房子不是我掏钱买的?哪个孩子上学我没出钱?他们的婚房都是我给买的?我做的还不够吗?”
“妈……”苏老大不知道该怎么跟亲妈解释,扭头看妻子。
老大媳妇满眼凄然,看着李半夏满头白发,眼神有种病态的报复快感,“在他们眼里当然是不够的,你把他们惯坏了,把他们的野心胃口养大了,你死了他们也只会怪你没有把自己熬成油给他们照明,他们怎么会觉得够?!”
“简书!”
李半夏知道老大媳妇恨自己,她弄丢了那么聪明的大孙子,这些年一直活在懊悔中,“……对不起,老大媳妇,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……”
“简书,妈她不是故意的。”苏老大苦涩的解释。
老大媳妇红着眼,愤怒的瞪着他,“我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,她要是故意的我当时就跟她拼命了!但我儿子丢了,我看到她就会想到我儿子,他才一岁多,那么丁点儿大,路都走不稳……我也快被折磨疯了……”
李半夏哭的不能自已。
老大媳妇转身走了,苏老大没去追,起身去给李半夏做晚饭。
李半夏瘫在摇椅上,望着枯萎的紫藤花架,脑海里飞速掠过自己这糟糕的一辈子。
她这辈子过的真累啊。
要是重来一回,她想换个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