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斗泼柴油时,我瞧见篓缝里渗出暗红液体,在车厢板蚀出藤蔓状的纹路。
母亲坐在祠堂门槛上梳头,梳齿间缠满带毛囊的碎发,发根处粘着的菌丝正往木梳纹理里钻。
车队离村那日,歪脖松的枝桠突然齐根断裂。
树干断面处涌出沥青状的黏液,裹着半截生锈的怀表。
我蹲在树根处掏蚁穴,挖出团缠着银簪子的菌丝,莲花纹的簪头正慢慢融成胶冻状。
寒露那天,母亲开始往篓子里填自己的衣物。
父亲的旧褂子在菌丝裹挟下鼓胀起来,袖口处钻出须状的根茎。
她抱着篓子哼安眠曲的调子突然拔高,惊得梁下的家燕撞破窗纸,羽毛粘在窗棂上蚀出蜂窝状的孔。
第一场冬雪落地时,晒场成了禁地。
暗红的菌毯吞没了富豪遗弃的铁皮箱,箱体在霜冻里蜷缩成团,像是被火燎过的蛾蛹。
我蹲在祠堂屋顶看护工队喷洒药水,乳白的液体触到菌毯的瞬间腾起青烟,空气里弥漫着熟透山柿的甜腥。
除夕夜,母亲把最后一个篓子编成了棺材状。
篾条用的是后山新伐的毛竹,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把她的手掌染成暗红。
子时的爆竹声里,我瞧见她蜷进篓底,菌丝从篾条缝隙涌入的瞬间,整个篓子发出父亲磨刀时的金属颤音。
开春时我接过母亲的篾刀。
新编的篓子堆满废弃的校舍,每个篓眼都粘着团搏动的胶状物。
富豪的人再来收购时,卡车轮胎在村口就瘪了气。
他们骂骂咧咧地换胎时,没人注意到菌丝正顺着轮毂往车轴里钻。
4村口老井腾起白雾那日,货郎的拨浪鼓在淤泥里泡发了芽。
我蹲在井台边看暗红的菌丝顺着轱辘绳往上爬,麻绳吃重时发出的吱呀声,像极了母亲生前夜夜磨刀的响动。
紫脸商人带来的新篓子编着金丝线,篾条泡过桐油泛着尸蜡的光。
他验货时不再用镊子,赤手抓起血肉芝就往嘴里塞,菌丝顺着嘴角往耳洞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