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女主角分别是孟婆李莎的女频言情小说《孟婆传奇(套装全5册)小说》,由网络作家“李莎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完成了与萧岩的交易后,孟婆只身去了冥府府邸,留下牛头在原地看管萧岩。冥府府邸的建筑基调以黑金两色为主,辅以白色门墙。朱红色大门两侧的鬼差与孟婆也都相熟,彼此之间点头示意,便让孟婆进入了冥府。大门两侧是蜿蜒冗长的游廊,当中则是穿堂,穿堂前放置了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。转过插屏便能看见样式别致的庭院,风格是流线型的,砖瓦缀以珠玉,恰如江南园林般精美秀丽,若不是庭院墙壁上绘着阴寒的冥府图案,恍惚之间还真令人有置身苏杭之地的错觉。这是冥帝和墨的居所,也是他平日处理公务之处,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庭院,迈过九重石阶,两侧如长明灯般的火焰跳跃着灼灼赤红。大殿之内正是幽冥正殿,石墨黑的巨柱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幽光,内壁金顶上面绘着的是山海经中各色珍奇异兽的...
《孟婆传奇(套装全5册)小说》精彩片段
完成了与萧岩的交易后,孟婆只身去了冥府府邸,留下牛头在原地看管萧岩。
冥府府邸的建筑基调以黑金两色为主,辅以白色门墙。朱红色大门两侧的鬼差与孟婆也都相熟,彼此之间点头示意,便让孟婆进入了冥府。
大门两侧是蜿蜒冗长的游廊,当中则是穿堂,穿堂前放置了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。转过插屏便能看见样式别致的庭院,风格是流线型的,砖瓦缀以珠玉,恰如江南园林般精美秀丽,若不是庭院墙壁上绘着阴寒的冥府图案,恍惚之间还真令人有置身苏杭之地的错觉。
这是冥帝和墨的居所,也是他平日处理公务之处,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庭院,迈过九重石阶,两侧如长明灯般的火焰跳跃着灼灼赤红。大殿之内正是幽冥正殿,石墨黑的巨柱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幽光,内壁金顶上面绘着的是山海经中各色珍奇异兽的图腾,色彩斑斓绚丽。
这般时候,冥帝和墨正捧着手中的书卷细读,忽觉有人来了,一眼便看见孟婆神情凝重地徐徐走来,他自是颇为讶异,然而这份惊讶不过是转瞬即逝,似是对世间万物都已波澜不惊。他缓缓地放下手中书籍,静默地看着她。
孟婆记得自己初入冥府时,看到的都是如牛头马面、黑白无常这等狰狞古怪的鬼差,遂由此推想,猜测冥帝大约也是个九头妖怪的模样。日后见到本尊,才知晓他是个面如冠玉、清俊如画的男子。长眉若柳、姿容照人,鬓发如墨,头戴束发白玉绾,身着黑金锦云衣,腰间系着赤金与银丝编织而成的精致玉带,上面绣着一层红底暗色的碧海波纹。肌肤细腻胜似女子,竟仿若有隐隐光泽流动于面部轮廓上,整张脸有如精雕细琢那般棱角分明,一双看尽世间天机的眼眸里闪着琉璃似的璀璨华光,着实有一种凌驾于三界之上的惊艳。
孟婆朝他行了揖礼,随即将与萧岩交易一事禀明。冥帝听了她的一番话,面色不改,依旧是略显清冷的云淡风轻,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。难怪牛头马面都说冥帝恩威难测。半晌过去,他凝神淡然道:“好,既是你的缘分,便交由你亲自去办吧。这一年光景,我会让值守藏经阁的招弟去替你,你办完此事后必要速速归来,记住,切莫干涉人世的自然因果。”
孟婆闻言,微微一愣。她未料到冥帝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只见和墨托出一物,交给孟婆。
此物孟婆之前已经瞧见过许多次,正是冥帝和墨的生死簿。
但这并非她可过问之事,只能先道了声谢,便领命出了冥府府邸。
回奈何桥时,孟婆想起冥帝刚刚让值守藏经阁的招弟去替代她一年,心里有些隐忧。招弟行事粗鲁、无甚谋略,不知和墨为何会委派此人前往。但这并非她能过问之事,况且有人损其福报交予自己,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,其余事务也只能先暂且搁置了。
而说起招弟,一听这名字便知是个可怜人。想来她生前投胎在边境的小村庄里,父母家中贫寒至极,只能靠区区几亩田来讨生活,偶尔在市集摆个小摊,卖点土货换得寥寥钱两,尚不够一日三餐。她的父母自成婚后便一直期盼生个男孩,以将香火延续下去。哪知千念万念,盼来了的竟是个女儿,这暂且不说,更令她父母愁苦不堪的是,这招弟一出生脸上左眼周围便长了个暗红色的胎记,足有鸡蛋那般大小。这番模样,别说是挑个好人家,怕是连嫁也嫁不出去。
却说在她之后,父母又相继生了二妹来弟、三妹想弟、四妹盼弟,到第五个上头,终于生了个儿子。如今家中有四个女儿,一个独子,哪怕是家境贫寒,亦视若珍宝。招弟最大,自小便要多受一些苦楚折磨。遂六岁起便给家人们洗衣做饭兼照顾弟妹。弟弟年纪大些后,她又要背着弟弟蹚水过河翻山,去隔壁村念私塾。
这一背就是六年,刮风下雨皆不能阻断。直到小弟已经高过长姐招弟一尺,才没好意思继续让长姐背着去私塾。
招弟自小对自己样貌自卑,加上总是下地做农活,便一直穿着粗布衣裳,样貌要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。此后她除了下田做活,还要一直帮父母去市集摆摊卖货,言行举止如粗犷野汉一般直爽豪迈,嗓门尤大,总是会盖过在市集上其他人家的吆喝。
但是家中五个孩子却属招弟个头最矮,大约是她正在生长发育之时,每日负重背着弟弟在家与私塾之间往返,久而久之,骨架都有些变形。
又过了几年,二妹、三妹、四妹都嫁了人,最后连幼弟也已成家了,却唯独没人向她提亲。招弟面上那块暗红色胎记,随着年纪也越变越大,她也渐渐晓事,懂得美丑,平日出门,都拿白粗布遮着脸,恐他人瞧着会心生厌恶。
但年长的女儿长期在家中逗留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父母整日哀叹不已,招弟自己心中也渐渐绝望起来。所幸在两年后,五十里外村落里有人托媒婆来提亲,给招弟说一个年纪相当又不曾婚配的男子,不仅不要任何陪嫁,男方还能给几口袋粮食做聘礼。
那男子父母早亡,家中贫困。可最为不尽人意的是,他自小脚上有些残疾,是个瘸子。勉强走路是可以的,倒也不会影响下地干农活。人亦老实本分,还认识些字,算是村里有点文化的。如今年纪逐渐也大了,叔伯们皆寻思着好歹给他讨房媳妇,别断了香火。年迈的父母正为老姑娘没出嫁而发愁,听得竟然有如此好事,他们想着自己女儿能有个归宿就行,自然也就欣然应允。
招弟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:自己脸面如此残缺,竟然也能嫁出去,即便知道对方有些残疾,家境贫寒,也不去计较了。她心中想着只要两人努力,定可操持起一个家,绝不会比旁人过得差。
如此一来,有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对未来人生的期待,招弟脸上也多了些喜色和红晕,暗暗对婚事有些期盼。
却说出嫁那日,伴随她的只是一件二妹穿过、三妹穿过、四妹穿过的粗布红衣喜服,根本算不得上是什么凤霞嫁衣。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。男方家则来了一名老汉,牵了头脖子上挂着红布花的毛驴就算作花轿。招弟咬咬牙,拜别了苍老的父母,坐上这毛驴便出发了。
一路上的路崎岖陡峭,走了半程,老汉停下来拿了些水和干馍与招弟分着吃,给毛驴也休息了半晌,便又开始赶路。走到山崖最陡峭之处,只有两人见方的宽度,忽见一条翠绿的毒蛇从崖壁边游来,偏偏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危险临近。毛驴仍旧卖力往前,不料后蹄被毒蛇缠住,那毒蛇狠狠一口咬下去,毛驴一惊,便没了方向,挣脱了老汉手上的缰绳,径直奔到崖边,那毛驴收不住四个蹄子,就那样驮着招弟从崖上坠落了下去。
招弟死了,且死得突然而惊心,以至于她死后都一直驻留在自己的尸身旁久久不肯离去。待到她灵魂飘往冥府之时,只觉得自己一生太苦,不愿再投胎为人,恳求着冥帝收留自己,她愿意永世在这冥府安家。冥帝念其身世可怜,也动了恻隐之心,便让其值守藏经阁。
孟婆一边想着招弟的凄苦身世,一边回到了奈何桥,见牛头和萧岩背对背坐着等她,她竟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笑,踱步走到萧岩跟前,素手一挥,一个泛着幽幽绿光的谱子便出现在她手中。
将军萧岩抬起眼,清楚地看到上面有三个字:生死簿。
孟婆缓缓翻开,找到萧岩的名字,随即施法。她双眼缓缓闭上,朱唇轻启,默念咒术,手指在“萧岩”二字上飞旋。
鬼民被铁钩惩罚洒落地上的鲜血已被曼珠沙华吸食,冗长的队伍已消失在奈何桥对面,锅中孟婆汤将尽,逆流的忘川河悄无声息,娇艳的曼珠沙华停止摇曳。整个世界刹那间静得出奇,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,这便是和墨交给孟婆那本生死簿的魔力。
那是他作为萧岩的最后片刻,静默已是最好的祭奠。
不足半炷香的功夫,“萧岩”二字已然消失在了生死簿上,随后化作一缕缥缈如梦的轻烟,融入进了孟婆额间的朱砂痣里。朱砂痣瞬间闪现一道红光,璀璨华光隐去之后,那抹朱砂变得越发嫣红,恍若赤朱鲜血。
孟婆摸了摸额间朱砂,看向萧岩道:“交易即成,便无反悔。凡是你人间心愿,我定能达到。”
萧岩坚定道:“我亦是无悔无憾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孟婆感受到自己额间的滚烫之意,心中一惊。仿佛连朱砂痣都感受到了萧岩的决意,且痣的颜色越艳丽,代表了还愿之人的福报越高。拥有如此深厚福报的人,却甘愿放弃轮回,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劫数。
也许是因为朱砂的缘故,令孟婆对萧岩有些刮目相看。只是,这威风凛凛、叱咤沙场、身经百战的将军,怎会偏偏执着于儿女之情?难道求得来世续缘不比此时还愿的代价小吗?
但事已至此,追究萧岩过往已毫无意义。只不过……这还是第一次,孟婆的心中竟也产生“好奇”的思绪。
“事情已成?”萧岩脸上并无异色。
孟婆点点头。
萧岩幽深的眼眸里却闪现了一抹不易被察觉的迟疑,他敛了敛眼,低声问道:“何时启程?”
孟婆见他带着血污的发丝依旧凌乱地垂在额前,染血的铠甲依旧泛着凛冽的寒光……她心中默默轻叹,随即伸手,轻轻施了一个法诀,将他身上的这一切都隐去了。
做完一切,孟婆收起生死簿,淡淡一笑,道:“自然是即刻启程。”
她拈了一个诀,二人顺着萧岩的执念,穿过了冥府大门与人世种种境地,孟婆仿佛能感受到他执念里的家国情怀、爱恨情仇,那些都来自他的记忆,一腔热忱随着金戈铁马踏平白骨高山,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”的快意恩仇冲进孟婆的心口里,她能清晰地触碰到他的悲凉与无奈。待到这记忆长河走到了尽头,他们二人已来到了他死前的地方。
孟婆张眼望去,此处是一副炼狱模样。躺在血泊中的萧岩的尸体耳后慢慢出现了一颗鲜红的朱砂痣。本来毫无生还可能的尸体,却在法术下缓缓睁开眼睛,慢慢坐起身来,似乎丝毫不觉痛楚。
孟婆凝聚神识,住进了萧岩的身体里。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,拨开周围的尸体,撑着滴血的红缨枪,找了块空地站起来。还好,这萧岩虽受了致命伤,身体却并无残损。孟婆稍微松了口气。抬眼间,望向远处,看着积骨如山,血流成河的战场,怕是只能用人间炼狱一词来形容了。她轻吐气息,踏着那些交错的尸体,一个接连一个……孟婆离开了战场。
落日余晖下,一场经历了三天三夜的恶战刚刚结束,战场还未来得及清理。
萧岩的灵识附着在耳后的朱砂痣上,在术法生效的这一年里,萧岩可以感知外界的一切。只是,他说的话只有孟婆可以听到,他的思想也只有孟婆能感知到。其他凡人,却无法看见他的存在。
自离开战场,萧岩未出只字片语,但那朱砂痣却烫得厉害。
孟婆知晓他情绪激动。再次目睹战场上堆积着数不尽的尸体,他必然心情复杂。孟婆自是暗想:牛头马面、黑白无常要受罪了,这尸横遍野的模样,他们四个得渡多少亡灵?代职的招弟一上任就要面对这一群群断首断足、死状各异的鬼众,估计也要被吓得不轻。
走了许久,连绵的营帐出现在眼前。
孟婆道:“看到营帐了。”
“你往前走进去,大营里有一个人叫安几道,他是我的军师兼中路将军,也是我的好兄弟,其他人并未与我熟识,你如今假装我的模样,只需对他瞒天过海便可。”
“知道了,这些都交给我吧。”孟婆接着说道,“说说你们的事吧。”
“战场是最可怕的人间地狱。”萧岩怅然地道出曾经往事,“从我初入军营说起吧。年少时,总是意气风发,一心盼着建功立业,报效国家,名垂史册。可是,战争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容易。第一次面对浩荡万千的敌人时,我心中惧怕不已,险些握不住缨枪,几乎就要死在敌人刀下。危急时刻是先锋营将军,也就是几道的父亲救了我。从那以后,我结识了几道,我与他志趣相投,成了兄弟。我们一起喝酒、杀敌、征战……”萧岩回忆着那段快乐的日子。
孟婆静静听着,西边的落日余晖为军营罩上了一层金紫绚烂的披纱,自是一派醉人娴静之色。
此时的将军大帐里,安几道正静静坐着,他一言不发,凝视着跪在面前的先锋战士。那士兵双眼泛红,忍着悲痛向将军们报告着军务:“此战分三条路径,主帅攻击左侧翼,安将军主攻,陈将军负责协调。战场激烈,我方全部兵力投入战场,但敌军的侧翼未被冲散,反成包围之势,主帅被敌军围困,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。无救兵可搬,困境之中,唯有破釜沉舟正面迎敌。此战,主帅拖住了侧翼的兵力,所以主线大获全胜。但我军右军攻击侧翼的将士兄弟一个都没回来,主帅生死未卜。”
军营里一片沉寂,众人面色凝重,自是默默哀悼,却没有一个人流泪,自古名将不得轻易挥洒泪水,于人于己,都不可软弱。
安几道久久不语,与萧岩共同度过的点滴时光恍若昨日梦魇,他痛心地闭上眼,不愿再去回想。
然而天带暮色之时,孟婆来到了军营。消息很快在士兵中间传开,他们的萧岩主帅竟然回来了!
安几道闻讯之时震惊不已,他跨出大营,几乎是飞奔着走上前,一把抱住萧岩,声音喑哑: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回来。”
安几道的热情令孟婆不适,她在心中默默对着萧岩道:“我要推开他。”她不喜欢这种接触。
“不可。”萧岩不容置疑地说道。孟婆虽有些不满,但二人有言在先,她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一边是九死一生的萧岩,一边是抱着他的兄弟。孟婆无论如何也得过了这一关。如果连萧岩的兄弟也骗不过,她又如何能骗过萧岩的爱人呢?
好在安几道只是过于激动,他捶打了萧岩一下便即放开。孟婆此时才有时间去打量安几道的模样:肌肤是古铜色的,冷峻的面容中自带一股傲气,剑眉星目,下巴瘦削,左额角上一道明显的刀疤,似是陈年旧伤。其身姿挺拔、气势刚健,一看便知是自小习武之人,虽不及萧岩的姿容耀人,但也是生得极为出众。
安几道要带着萧岩疗伤,立刻便屏退众人。孟婆早已在暗中施法,隐去了萧岩的致命伤。萧岩最重的伤口并不能让安几道看到,受这样的伤还能活着,不由惹人生疑。
医官帮萧岩包扎了一下伤口,叮嘱萧岩多多休息、不要忧心。安几道一听,自觉不便打扰,便也知趣离开了。他前脚刚走,孟婆后脚便跳下床,拿起桌子上的食物大口吃起来。
这人间的食物果然味道不错,满满的烟火气息,与牛头马面平日打包来的就是不同。孟婆笑着边吃边想。
“孟婆也会饿?”萧岩略有惊讶。
“本是会饿的,也怪我笨,怕军营中食物难以下咽,就服了忘川结出的定息丸,这一年在人间都不会饿了。谁料军中伙食做的也如此好吃,唉,真是后悔浪费了我一颗定息丸。现在倒不觉得饿,但是也想尝尝的,其实吃食与饥饿是没什么必然关系的,好吃的东西就算不饿也可以吃。再说,这是为你准备的,若你一口也不动,难免会令人怀疑。”
“这是我听见孟婆第一次说这么多话。”萧岩轻笑道,“办成此事,你便可以去转世投胎了吧。我这人生前福运浓厚,福报定然不少,不必担心,你将来定会投个好人家的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孟婆说:“我在生死簿上瞧过,你生前做好事的同时也造了许多杀业,这是一笔算不清的账。但不知为何明明无法计算,朱砂却如此殷红,福泽会如此深厚?”
萧岩一愣: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孟婆感到疑惑的问题还有很多,不过如今既然已经到了人间,距离找到答案的时间还会远吗?
此时又有人来报,孟婆略听了一下,来报的小兵说,此前一战双方皆是损失惨重,暂时都无再战之力,所以休战一个月。
孟婆舒了一口气,总算有一个好消息。
这一月内,安几道并无察觉异样,照常来找萧岩推演兵法。闲时也会与萧岩下棋。这段时间,孟婆对棋艺和兵法都有了不少了解,当然,这都是萧岩一句一句教的。
此战交战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走到这一步,已经不能再退,那就必然要分个胜负,此时撤兵所带来的影响,对两国的帝王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。撤兵,帝王开疆扩土的计划将被切断,战争失败带来的影响是可怕的。战败者将背负奴役百姓、好大喜功的骂名,而这些战死沙场之人也算白死了,千古名将的美梦就此破灭。
如此又过了两个月,朝廷忽然下令,陛下要御驾亲征。听到消息的萧岩仿佛嗅到了灾难的气息,他的话也越来越少,许是心有忧思。
他的沉默令孟婆担忧,她想去找安几道说几句话,一是打探消息,一是开解萧岩。
夜风习习,安几道正在营地里与士兵闲坐。孟婆走到安几道身畔坐下,抱膝抬头望向星空。漫天的繁星闪烁,与营中星星点点的火炬形成呼应,使得孟婆想起上元节,那飘向远处莲花灯的点点光芒。
她想起了那似曾相识的小少年,还有那个名字带来的失落。
安几道开口打破了两人的沉默,他道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不知这样的月色我们还能看多久,也许只剩下半年了吧?”说罢,他擦拭了一下手中的宝剑,站起来抡剑在空中挥动了数下。
萧岩沉默着,孟婆亦没有代替他接话。她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安几道。
“多怀念以前的日子。记得有一次,你我二人偷了父亲的酒,还喝得酩酊大醉,被他发现后,罚咱们洗了全营的衣服,洗得整个手都褪了皮。长出新肉后,再拿武器,双手实在是疼得厉害。”安几道站起来,看着手里的剑,似是回想起当日画面,不由失笑出声。
“是呀,疼得厉害,还疼了好久,我拿缨枪的手都不稳了,还误伤了人。记得当时你还抱怨说,不如挨一刀来得痛快。”孟婆接下他的话,说得有模有样。这些事都是在过去无眠的几个月里从萧岩残存的回忆中调取的。萧岩似是在用最后的日子,重新回忆了当初的美好,而孟婆便是他唯一的听众。
“且从那以后,你我再也不敢偷酒了。可那美酒当真醇正,令人至今仍旧怀念。然而今非昔比,你我再也都回不去了,一切都变了,而你,也要离开了。”安几道说。
离开?去哪?莫非安几道看出破绽来了?一时之间,孟婆心中惊乱。
“报告主帅,安将军来了。”帐帘外忽然传来洪亮的声音,女子从军的故事又一次被打断了。
孟婆心中有些气恼,她无奈地抬手扶额,叹息道:“请他进来吧……”
安几道气势汹汹地走进帐内,双手撑在桌子上同孟婆道:“新的部署已经安排妥当,哨兵营也做了妥善安排,眼下可还有其他安排?”
孟婆闻言,立即去问萧岩:“这下一步怎么办?”
萧岩缓缓地将话语转给孟婆,道:“前些日敌军出动了军团,说明是早有计划,我们不能一直处于被动局面,坐以待毙绝非长久之计,我们也应该设法反攻。”
的确,守不如攻,主动权握在敌人手里,我军便会处于劣势。孟婆觉得萧岩说得在理,便拿出敌军的布防图,展开图示将萧岩的一番话转述给了安几道。
孟婆细细地指点阵图,并与安几道并排讨论军事布防。萧岩虽有几分诧异之色,很快便也释然。他想着如今的孟婆好似已能在军务要事上独当一面,而且只需他一点拨,孟婆便能悟出大意,着实令萧岩省心不少。
这两个月的时间确实没有白费。萧岩心想。
两个月来,孟婆白天巡察军营,听萧岩给她讲排兵布阵,古今兵家思想。闲暇之时,萧岩也教她下下棋、练练剑。到了晚上,则是听一些历史典故。萧岩本不乐意多说话,但如今两人共用同一个身体,再加上怎么样也是有求于人,也只能按捺着性子给她讲述人间种种——譬如硝烟战场,人情冷暖,更兼帝王将相,兄弟情谊……听了这么多的故事,看得出来萧岩对世事人情、富贵权势,乃至生命轮回有着很深的见解。
两个月的光景如白驹过隙,孟婆已然适应了这具躯体和军营环境,而自己那总是会隐隐作痛的灵魂,好似也终于因此而得到了片刻安宁。
只是,眼下战事又陷入胶着状态,粮草一车车地耗着,已不是车载斗量可计算的。而如今想到战事完结之后,萧岩又该如何与柳小姐解除婚约,孟婆也开始有些不安起来。她能察觉到萧岩对柳小姐用情至深,本是一纸文书就解释清楚的事情,为何要经过这般之多的曲折过程?诚然,柳嫣知道后可能会伤心不已,但这也却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了。她也问了萧岩四五次,但萧岩每次都含糊带过,只道写信说此事怕是不恭敬,寥寥几语怎可道明事情原委?双方皆是望族,该得细致商议,也免得伤了两家和气。再则,若是简单一封书信就断了关系,柳嫣定然也是难以接受,她性子里有极刚烈的一面,也害怕她会冲动行事。
这些话倒是合情合理的,孟婆听后,便也不再多说什么。毕竟到了如今,此事不甚着急,她也乐意在这人间看书、听故事、晒太阳。可细细想着,此事也不宜拖得太久。毕竟第一次做助人完成心愿的事情,冥帝对自己又是这般信任,还劳烦招弟代她做递汤之事,她心里不免有些挂念,原本想着早日完成这事,好尽快回冥界应卯。在奈何桥日子久了,和鬼差们都亲近熟悉,回去投胎之前,还能与他们讲讲自己这人间的精彩经历。
可惜每每自己向萧岩询问之时,萧岩总是以时机未到来搪塞她。有一日,许是孟婆追问的次数太多,竟令萧岩脱口问道:“你我之约,稍做修改可好?”
孟婆一愣:“如何修改?”
萧岩郑重地说:“无论如何,我们以一年为期,到时候就算没有顺利解除婚约,我也愿意将福报全部与你,誓言一出,九死不悔,可否?”
孟婆有些诧异,虽然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,但话至于此,孟婆也就安心下来,权当人间一年游罢了。
长在比较隐秘的地方的朱砂痣是为了掩人耳目,同时也伴随着诸多不便。既然已做打算,孟婆便写了封书信,让阴蝶灵带给冥帝和墨。一来将她恐将延期归去的事情禀告冥帝,恳请冥帝安排招弟继续代职;二来就是想从冥帝那讨教些好处。
做完这些事情后,早餐的时间也已到了,孟婆整个人都因此而放松下来,她咽了口口水,开始盘算着那战地珍贵的米面做出来的油泼面。
帐帘被掀开,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兵讷讷地低着头,谨慎地迈着脚步向孟婆走来。作为孟婆,对气息的感受甚是敏锐,她感受到士兵的气息有些急乱,呼气急促,明显是在屏息,她便放下了手中的兵书,抬头看向小兵。
萧岩平日里不苟言笑,乍看上去冷若冰霜,一直都被将领士兵们所忌惮。此时此刻,小兵似乎兵感觉到了萧岩的审视的目光,他身子更加僵硬,脚步踉跄,仿佛这地上有许多坑洼一般,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摔倒。
孟婆能够根据他人气息来判断其身份,所以帐帘被掀开的时候,她就知道来者并非之前一直照顾她饮食的小净。前些日听说夜袭之时,小净受了点伤要休养几日,所以这两日都是由不同的士兵送的饭菜。
说起小净,也只是十几万士兵中的一名普通士兵,但他性格开朗,很爱谈笑,当真是人如其名的干净、纯粹。在孟婆来到人间的日子里,他一直负责照顾她的饮食。
小净的步伐极为轻快,常常哼着家乡的小调来给孟婆送饭,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,总是眉飞色舞地与孟婆聊着家乡的各种食物。
孟婆尤其热爱人间这充满了烟火气的美食,她也格外喜欢听小净一脸认真地谈着各种关于食物的趣事,无论是从食材的取材、用料、配料、做法……都令孟婆听得入迷。
小净的梦想是成为厨子。他说自己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有建功立业的宏伟志向,他来从军,不过是因为当兵有口饭吃,不至于成为路边饿殍。他想成为厨子,因为世间可从不会有厨子挨饿啊!且待到将来战争结束,拿到了军饷,他就能回老家开个面馆,于他而言,这也算是一种立业。唉,饿死的爹娘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,毕竟他们的儿子终于不用再挨饿了。
孩子的心思总是单纯的。有梦想却不知道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。孟婆心中虽做此想法,但转念又想到命运本就曲折,何必给人冷水呢?
小净父母在饥荒里饿死的时候,把剩下的小半块坚硬的饼子塞给了小净。而他死里逃生,在腹中空空、即将饿死之前等到了从军的机会。从军后,他幸运地进入了火头军,便再也不用为了没有饭吃而担忧了。
孟婆想到这里,心中决定道:明天定要去探望他。于是,她问那进来的小兵:“小净的伤势如何了?”
小兵哆哆嗦嗦,显然是一直在火头军里干活,从未见过大人物,今天一早接到命令给主帅送饭菜,忽然间就要面对军营中权势最高的人,心里不免得有些惶恐。尤其是前些天晚上敌军夜袭,他们伙头兵营就是主要受袭的对象,且兄弟们几多死伤,心中的恐惧未除,疲惫未散。
小兵的手略微颤抖,他将饭菜摆放在桌子上,嗓音有些呜咽,眼圈泛红,泪水似乎要滴下来,支支吾吾地回道:“小净哥……他……他昨晚死了。”
孟婆一惊,拿起筷子的手蓦地僵住了。她睁圆了双眼,沉默了片刻,又继续拿起筷子。
她默不作声地吃着这碗热腾腾的油泼面,味如嚼蜡。这红彤彤的辣子之中好似渗透着血腥味道,竟是令人如此难以下咽。战争,总是这么残酷。小净无非是冷酷沙场中的一粒沙砾,微不足道,而那其他兵士呢?这场仗,到底失去了多少生命?他们是否都同小净一样对战后的生活充满希望?在欢笑中、期盼中死于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……
一念及此,孟婆也食不下咽,她挥手让小兵拿走食物。
孟婆低头叹息,早知如此,给冥帝送信时,应顺道给招弟带个信。可信上能说什么,自己又能为小净做些什么呢?思及此处,她摇了摇低着的头,沉默不语。
不知不觉之间,她似乎已经变了。来到人间这几个月光景,竟然也会想着为鬼众做些事情,不再是那个传闻之中冷漠无情的孟婆了。
来世投胎的结果,皆由个人因果际遇而定,谁也没法预测和改变。天道循环、善恶功过皆有记载,就算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恶事、善事,但天道都一点不漏的记载着。有很多人自认为自己是好人,到了冥府翻看,却恶比善多,那就只能投生畜生道了。
世人常记得自己做过的善举,而且每每想起,都觉得心里舒畅,却常常忽略自己的恶行、恶语。善恶对于人来说,正如身躯的正反两面,容易看到手脚,却难看到后背。但无论何时,这世间总是阴阳共存,不能自欺欺人。
世人的无意之言,无心之举,看似占到了细小利益,自以为并无大碍,其实都损了自己的福报、添了自己的业力。许多冤亲债主,来世又会相遇,彼此折磨伤害,所以世人才说:今生不相欠,来世不相见。
“小净来世应该可以投生个好人家吧?哪怕不会锦衣玉食,至少也能腹中温饱,再不用受这般痛苦。”耳边传来萧岩低沉的喟叹声,那充斥着淡淡惋惜的声音仿若要敲碎孟婆的心。的确,这两月余,他见孟婆与小净聊得畅快,自然知道孟婆心里宛若刀割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孟婆似有轻蔑一笑,嘲讽似的道,“但这世道战乱纷争,三年和平都做不到。想要投生一片平和之土,怕也是难事。而且乱世贫贱富贵都是转瞬即逝,如何依靠得住?”
“这就是战争,残酷无情,随时夺走人的性命。”萧岩似乎早已习惯。
孟婆忽然愤慨地道:“战争是帝王们的游戏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萧岩闻言,先是惊诧,随即似笑非笑道:“原来见惯了生死的孟婆也并非真的无情。”
孟婆没在意这句话里的褒贬,只觉得心口被刺了一下,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涌上心头。
“我以为你是战无不胜的将军,没想到……也不过如此。”孟婆转而讥讽道。
萧岩沉默片刻,而后自嘲轻叹道:“哪有什么常胜将军,兄弟们信任你,你就得一往无前。我们能撑到现在,靠的是上天对我们的一丝眷顾罢了。但到了最后,我终究也会战死沙场,如此也算求仁得仁。”
将军又如何?多少无奈谁人知,这为期一年而让萧岩付出了全部的交易,其中酸苦悲却世人怎会知道,君王又怎会了解。这场交易里,难免会有萧岩的私心,但那又能占多少呢?
孟婆想着萧岩的确已战死沙场,也算是用行动践诺了。她心中有些伤感,不再奚落萧岩,转而请教道:“接下来如何布局?”
萧岩惜字如金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孟婆不满地撇了撇嘴巴:“你这话,跟没说一样!”
萧岩失笑道:“我生来是凡人,且又是已死之人,自然不能料事如神,何况天机至深。”
孟婆心想着罢了,她闭上眼,脑中思绪飞过三生石,穿过奈何桥,在彼岸花丛划过一丝涟漪。阴蝶灵到达了那以黑金色为主色,兼配白色的冥府府邸,穿过朱红色大门,两侧的鬼差查看一眼,便将其放了进去。
冥帝和墨如玉的美手托起阴蝶灵,嘴角含笑。
阴蝶灵朝发夕返。
孟婆感知到阴蝶灵从冥帝处飞了回来,轻笑道:“给你个惊喜。”
“嗯?”
阴蝶灵落在萧岩的手臂上,一下一下地扑闪着翅膀。孟婆将耳朵凑到阴蝶灵面前,轻声交谈,萧岩虽离得近,只觉神秘,却听不懂交谈内容。
不出半炷香的功夫,阴蝶灵便化成了一股青烟,轻飘飘地消失在眼前。孟婆施了一个咒,从萧岩头上取下一缕墨发,轻快地打了个节。随后,孟婆将发节凑向耳后朱砂痣,萧岩灵识一震,双脚落地化成人形。
然而凡人依旧看不见他,他还是一股灵识,但不再依附在朱砂痣上,此刻的他更像鬼魂一般伴随在孟婆身边。化身之后的萧岩摸摸自己,喜悦之色难以掩饰,他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,立即双手作揖,向孟婆表示感谢。
孟婆满不在乎地一挥手,骄傲地说道:“还是这样顺眼,原先太过麻烦,如今你这皮囊加我的法力,可以保它一年鲜活如旧,只是时日一到,就不免化为腐朽。”说到这,孟婆嘴里又嘟嘟叨叨两句,“早怎么没想到问问冥帝,我可真笨。”
她那神情煞是娇蛮,倒有几分可爱之色,萧岩看在眼里,觉得她也如普通少女无异,心中自然也被她感染得更为喜悦一些。可想到明日,他又沉下心,不由自主地道出:“明日或许要开战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孟婆嘴里问,心里暗暗想到,我怎么不知道?
萧岩没头没脑地来了句:“早上的阳光这么好,明日定是个好天气。”
孟婆一脸的莫名其妙:“可这和战争有什么关系?”
萧岩只是深深地凝望窗外,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。
孟婆不满地瞪着他,心里哼哼道:还不如让你在耳朵后面藏着,这下可好,出来就敢不理我了。
但是生气归生气,不懂的也得忍着不问,孟婆才不能让他小瞧了,便附和道:“好吧,既是如此,那我们便要好好地做一番准备才行了。”
谁知他还是不作声,孟婆气不过地白了眼萧岩带着淡淡蓝光的魂,偏过头去不再理他。
此刻的萧岩站在逆光处,表情掩在昏暗之中,他神色黯然,眼神沉沉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夜晚时分,营帐内,一张牛皮纸的巨幅地图上,萧岩一双大手从不同路线上划过,最后归于一个被特殊标记的红色圈,对着面前的安几道和几位将军说道:“三条路径,各位都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,主帅放心,此次作战,定不辱使命。”几位将军语气坚定。
“好。”孟婆将萧岩说的战略一一转述出来,她转过头,看向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半闭双眼似是睡着的萧岩,不由怒火中烧。
孟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,明明是一份交易,为何这样容易牵动情绪,何况自己是那个见惯了生死,心已冷硬的守桥人。
然而到了今日,她竟连自己的心思都猜不透了。
第二天清早,阳光从山谷上斜射下来,照在那因夜袭而染血的帐篷上,隐约显现出的是已凝固在上的暗淡的褐色血斑,士兵们被砍过的铠甲上因光线作用而划痕弥合。安静的早上,寂静的天地间连鸟雀的鸣叫也没有了,似乎连鸟儿也感到了危险的气息,以至于连呼吸都屏住了。炊烟依旧袅袅升起,但是气氛已然不同。战士们就餐完毕,整装待发。孟婆心里总有些忐忑,但也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,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孟婆,计划有变。”萧岩走到孟婆面前带着些许忧色道。
空荡的街道,孟婆牵着马徐行,漫不经心地张望着四周。
自从走进这座古城,她便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看,但周遭除了他们一行人之外再无其他身影。孟婆的灵力也受阻,这让她心里极为烦躁。萧岩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,却不见丝毫焦灼之态。孟婆望着萧岩那副无论何时都一副风轻云淡的孤傲姿容,心中也不禁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信任和安全感。
萧岩的那份坚持大约就是因为陈梁的那一句话。孟婆倒是明白了,为何萧岩在军中威望极高,他自是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既然选择相信,就毫不怀疑。人们都知道,唯有这般坚定之人,走到无情的战场之上才可交托生死。
然而,萧岩自己心里也没有底,只不过多年战场戎马生活,多年将领生涯磨炼了他。经历生死,又在三生石前流连过,还在奈何桥头走了一圈,此刻的他虽失去了少年时期的傲气与冲动,却增添了几分沉稳与内敛。
望着萧岩那被昏暗光线拉长的寂寥背影,孟婆轻轻地叹了口气,这样的萧岩,青年俊才,远处又有伊人遥相望,自该是有似锦前途,说不准亦会成就宏图霸业……可惜了,他的生命却只剩下不足半年的时间。
孟婆望着萧岩的背影,又看向远处,两地色彩不一样,刹那间孟婆才意识到,原来这座城里只有冷风,却未见雪花。周围遍布大雪,唯有这座城,不染雪白,奇怪至极。
为何进城这么久才意识到?孟婆悚然,忙提醒众人。
想起萧岩说过的那段历史,或许是这座城流过太多血,已经辨认不得别的颜色。
片刻之后,孟婆和萧岩来到一座宏伟富丽的建筑前,虽荒废已久,但重檐屋顶镶满了琉璃瓦,朱漆门,同台基,飞檐上的两条九爪龙,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。以此来看,这应该就是古璃国帝王的宫殿了。
萧岩并未多言,推开了那道雕刻着四神兽的沉甸甸的朱漆大门。
大门在咯吱声中被打开,尘埃同时细细簌簌地落下。
宫殿百尺见大,却充满了威仪与匠心。大殿的内柱都是由多根红色巨柱支撑着,每个柱上都攀爬着一只九爪金龙,分外壮观……这里果真处处透露出古璃国的古朴与神秘。
萧岩在这时向众人下达命令,言语之间皆是势在必得:“四处找找,不要放过任何一处角落,尤其注意那种大的房间,必要打探墙壁之上,或有机关,里面可能有暗门。”
按照常理,这样偏僻且处于风雪之日较多的小国,应该有仓库或者别人意想不到的藏粮之所,哪怕是地窖。即使百年过去了,若粮食藏得隐秘也可能……
但那仅仅是希望,萧岩只是觉得没有理由放弃这样的希望。他眸色深沉,着实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。
而孟婆到古璃国后,因一直觉得身后有人跟踪,便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,灵识飞上空中仔细观察。后来,索性找了一个可以俯视整个宫殿的位置,准备细细察看。她的肉身坐靠在大殿柱子之上,看似累了在打瞌睡。叶不语等人见到,也不忍惊扰,毕竟一个女孩子跋山涉水地走了这么久,困乏也是常理。
果不其然,她看见宫殿某处的土地与别处不同,心中觉得有些蹊跷。还记得奈何桥上,孟婆常招来小鬼讲故事,其中有一个的说法就是:当一个地方的土地与别处不同时,那里极有可能被人挖过。由于那小鬼生前是个盗墓贼,生前会根据土地颜色的不同,来辨某地是不是有古墓,这种做法十分有效。
孟婆想到这里,便驱使灵识赶忙回到肉身,腾的一下从地上弹起,吓得叶不语等人退后了一步,问道:“孟姑娘,你没事吧?”
孟婆睁了睁眼,赶忙爬起来道:“我没事,就算你们都有事,本姑娘也肯定没事。”
她说的的确是实话,只是这话让周遭的人听着觉得别扭。叶不语讪讪一笑,只觉她的确是在边疆之地长大的姑娘,说话之间用词极为生硬直接,倒也是不拘小节。
孟婆在这时走到萧岩身边,同他悄声耳语几句。
萧岩听着听着便上扬起嘴角,似乎早有预料,忙说一句:“带路。”
一行人跟着孟婆,很快就找到了那块地。萧岩弯腰,挖出一块泥土,看了几眼。紧接着,叶不语跑了回来,手里捧着一把什么东西。叶不语走近后,孟婆才看清,原来是一捧土。
“主帅,这是外面的土。”叶不语边说边喘着粗气。
萧岩接过土,认真地以手指捻了几下,然后吩咐道:“去周围寻觅一番,看看有没有机关,包括这附近的几间房屋也仔细找一下。”
不久,机关倒是被满墙乱摸乱拍的叶不语等人给找到了。这机关暗含奇门遁甲之术,把机关安在地板之下,设计手法并不简单,众人都不想这偏僻之地竟还有这样的高人。
打开以后,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粮仓,孟婆高兴得一跃三丈,将士们都相拥欢呼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
这粮仓封得很严密,有一条严丝合缝的密道,也不知当时的良工巧匠用了什么招数,竟让这粮仓没有空气流通。
既没了空气流通,自然就生不出菌类,蛇虫就更说不上了。因此,存储在此的粮食虽过百年,有些腐朽,但也算保存完好。
那粮仓里的粮食大概够这城中数万人几个月的生活,观察封条,尚未动过,可见战争前做了充分的准备。想想此来见过的坚固城墙,书房里那张精细的羊皮战略布局图,还有此处充足的粮食,而偏偏这样部署完备的城池被攻陷了,萧岩无奈地摇摇头,心想,其中没有内贼才怪。
“实在是可惜。”孟婆喃喃道。
萧岩看她一眼,发觉彼此之间自是默契地想到了一处,便叹道:“这就是战争,先是你死我活,后来就是……”说到此处,后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了。他转而对手下将士令道:“装好粮食,明日返程。”
“是!”将士们得令,仍旧对找到粮食而激动不已。
一弯新月划过古城四边的角楼,给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银白清冷的月光,大殿里显得神秘而安静。
夜晚来了,大伙决定在大殿里面休息一晚。
众人在大殿中央生了一堆火,一来取暖,二来烤些热食吃。任务达成,大家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下,打心眼里更敬佩主帅了,连这样的地方都能找到粮食,还有什么可怕的?大家互相调侃着,只有萧岩一人靠着大殿的红柱闭目养神。孟婆走过来用脚踢了萧岩一下,萧岩睁开双目,困惑地看着孟婆。
孟婆也不发出声音,只是做了个口型。
哦,差点忘记,自己虽然不会饥渴,但这么多人在此,也得装着吃上几口才是。否则,大伙都要生疑了。萧岩配合地站起身来,走到火堆边。大伙见主帅来了,更是高兴,叶不语赶忙拿来刚烤好的红薯递给他,想起红薯的香甜美味,萧岩微笑着一边吹着气,一边赞叹道:“真香啊,荒城之中,还有这等美食可吃,且这烤红薯的手艺也格外精湛。”
这话听得叶不语极为开心,更加卖力地烤起红薯。
孟婆心想,萧岩也真有表演天赋,明明没了味觉和温感,还能演出这吃烫手红薯的模样。来世不如做个戏子的好,也不算是屈才。想到此处,又猛然忆起萧岩的轮回福报都给了她,完成愿望以后,恐怕便要灰飞烟灭了,又何来下一世可言?想到这,孟婆的情绪也变得低落,难道自己竟然开始同情萧岩了吗?孟婆一愣,随即安慰自己道,不,她是孟婆,是守桥人,怎会有怜悯之心?许是几个月的相处让她心有怀柔,也仅仅是一点儿罢了。
然而,看见众人开心围坐在一起吃着红薯,孟婆心中的落寞反而更深,她主动坐在萧岩旁,静默地说道:“我给你们讲点有意思的事情吧。”军士们一听,军中生活极端枯燥,每天都是那些重复的事情,若有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,愿意说些故事给他们听,那简直再好不过。于是众将士纷纷应和,脸上写满了期待。
“你们知道五道轮回吗?”孟婆问道。
将士们面面相觑,大为迷惑,都接不上话,倒是叶不语看过些书,说道:“我曾在父亲书房看到一本书,那是本道学典籍,叫《太上老君虚无自然本起经》,里面就有写五道轮回之说。”
孟婆见有人稍懂,便点了点头,赞许地看向叶不语。彼此视线相汇,一下子使得叶不语的脸颊绯红起来,他赶忙错开视线,不敢再和孟婆对视。
萧岩瞪了一眼孟婆,他早就该想到,孟婆说故事,还能说什么?肯定就是冥府听到的那些爱恨情仇。
孟婆也不理会萧岩的目光,接着说道:“这五道,即神道、人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。五道虽然博大精深,玄妙异常,但是这五道其实都有寿命劫数,也就是说,都还没有摆脱生死轮回。”
“一道者,神上天为天神(神道);二道者,神入骨肉,形而为人神(人道);三道者,神入禽兽,为禽兽神(畜生道);四道者,神入薜荔,薜荔者饿鬼名也(饿鬼道);五道者,神入泥黎,泥黎者地狱人也(地狱道)。”
“超越五道的觉者把天、人、禽兽、饿鬼、地狱合称为‘众生’。自下而上,最底层、最痛苦的便是地狱,种种刑法,车裂火烧,难以形容,有鬼者,只求死亡,不愿受苦。”
“一直往上,最高、最清静的是天道。道中有神,是为天神,天神与人同属众生,却‘各有寿夭’,但有一个生命周期。他们也不是可以无限期地待下去的。所以说五道轮回,不得超脱。苦痛与美妙不可永远求得。”
“而地府之中有冥府,主判决,冥府之外,还有六桥,亡魂饮罢孟婆汤,根据每个人的业报不同,鬼差们便会把鬼民领到各自要走的桥跟前,六桥六个世界,每个桥后都是截然不同的来世。”
“那六道桥,玄妙异常。”
“第一道金桥:给在世时修炼过仙法、道法,积有大量功德的人通过,以升仙或成道。”
“第二道银桥:给在世积聚功德、善果、造福社会的人通过,成为担任神职的地神,如土地神等,得享人间香火。”
“第三道玉桥:给在世积聚了功德的人经过,转世为有权贵之人,享富贵荣华。”
“第四道石桥:给在世功过参半的人经过,投身平民百姓,享小康之福。”
“第五道木桥:给在世过多于功的人经过,投身贫穷、病苦、孤寡的下等人。”
“第六道竹桥:给伤天害理、恶贯满盈的人经过,分作四种形式投身:一为胎,如牛、狗、猪等;二为卵,如蛇、鸡等;三为虱,即鱼、蟹、虾等;四为化,如蚊、乌蝇……”
孟婆正说得起劲,萧岩见时间已晚,以手肘轻碰了一下她。孟婆这才停了下来,她打量着火堆边的军士们,只见他们个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,各怀忧思,表情凝重而落寞。
火堆东面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忽然开口了,他怯怯地问:“孟姐姐,那我们这些当兵的,死后会走哪条桥啊?会不会因为杀戮太重,连投生的机会都没了?难不成只能待在地狱里受苦么?我不想去地狱,太可怕了……”
孟婆一愣,尴尬地抿了抿嘴唇,心里怨自己实在多嘴,说什么不好,偏要和这群军士们说什么投胎来世。她愧疚地瞟了萧岩一眼,只见萧岩冷冷地注视着她,眼中似有愠怒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萧岩这般不悦的模样,好像他们两个多月的相处并没有融化彼此之间的距离。平日的萧岩都是云淡风轻,喜怒不形于色,即使自己再怎么调侃他、怨怼他,甚至问关于他挚爱的问题,他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,以至于孟婆一度以为他是个不会发脾气的人。
然而,在涉及自己兄弟们的喜怒哀乐时,他竟然如此严肃冷峻。好吧,看来自己真是说错话了。既然说错了,那就要好生弥补才是。孟婆墨黑的瞳仁闪烁着灵光,她机敏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。
于是乎,她清了清嗓子,对那少年小兵说道:“你但可放心,保家卫国这是件神圣的事情,所以你怎会下地狱呢?兵者,诡道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杀一敌人若是能救好几个百姓,救人的功德和杀人的功德一比较,是救人的功德多,这一抵消,还剩下一大截功德可以带去来世呢。英雄都是投生石桥以上的,那些英勇杀敌的还能投生玉桥呢。待到结束战争,你快去找个媳妇才是正经事。”
众人听后,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。且见孟婆调侃少年小兵,大家又都跟着起哄笑了起来。纷纷问他将来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,是胖的还是瘦的,脸蛋是什么样的,问的少年脸红不已,像是烧开了的水壶。
半晌过后,少年似乎仍心有余悸般地去问孟婆:“孟姐姐,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?就像自己亲身经历了一般。”
一听这话,卡在孟婆喉咙的红薯差点没咽下去。幸好萧岩及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,孟婆喝了点水,咳了几声才缓过劲来。她自是感谢地看向萧岩,对方却若无其事地拿着一根棍子挑亮火堆,看也不看她。他的脸上写得清清楚楚,是要她自己惹出的祸端自己收场。孟婆看向少年,心里想着:你这个臭小子,还差点以为你和安几道一样,看出了我的真身呢。
孟婆咬了下嘴唇,舒了口气,缓缓地讲起了地府中一个亡魂的故事:“我们村有两位老人气绝之后,放在家中停尸七天,都到第七日准备装敛之时,居然复活了过来,还阳了。当时太阳正中照,可还是吓得妻儿子女夺门而逃,着实把大伙吓坏了。后来,还是他孙子实在太过于想念爷爷,记得爷爷时时给他糖,回来看见老人面色红润,体温如常,只是说自己做了个梦,把梦中种种皆说了出来,说之所以还阳是那牛头马面看错了生死簿,勾错了魂。这才让大人们知道了地府的情况,那两家人到最后欢欢喜喜,又办了一场酒席,庆祝老人活了过来。”
孟婆一边讲着,心里一边念叨,牛头弟弟、马面弟弟,对不住两位了,竟要让你们背锅。然后,她又接着说:“村中那两位老人说的一模一样,他们又没有相互沟通,那还能假吗?”
“原来是这样,地狱赏罚分明,既是如此,我们便不会受苦了。”少年说着,与一众袍泽笑了起来。
孟婆见大家都不再生疑,便安心地继续吃起红薯。怎料那红薯被萧岩一把夺去,大家也是一怔,萧岩却笑着说:“义妹,你肠胃不佳,已吃了一个,不可再贪嘴,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反复嘱托,他说你一吃多了就闹胃病,自是要我对你多加提点。”
而少年在一旁闻着味道,早就馋得口水直流,当即请缨道:“主帅,孟姐姐若是不吃了,那就给我吧,我来替孟姐姐完成任务。”
萧岩点点头,二话不说便把红薯递给了少年,少年急忙从萧岩手中接去那半截红薯,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支吾不清地说着谢谢主帅、谢谢孟姐姐。
大家都吃饱喝足后,萧岩下令全体在大殿北侧入睡。许是累了一整日,不出片刻,此起彼伏的鼾声便回荡在这大殿之中,这几天的确辛苦奔波,一路上疲惫不已。
黑暗中,孟婆摸索着来到萧岩身边,刚想开口,萧岩却率先说道:“刚才的事情对不起了,但是你知道,你我是没有饿感的,你只是贪恋那香气,于你是美味,但那几个红薯,于其他将士是维持生命的口粮,一点儿都不该浪费。”
孟婆怔了怔,如泄了气的皮球,默默靠在萧岩身边不再言语。不知为何,萧岩从她手里夺过红薯的画面,始终挥之不去。
长夜过后,第一缕阳光飘过大殿窗户,孟婆又一次觉得人世间真是温暖,不似冥界那般清冷,这光线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军士们个个面色红润,精神饱满。
萧岩看着兄弟们,心中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,连同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,他想着:眼下,尚且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能够与他们好生相处。
晨起之后,一行人在城中找了几辆尚未完全腐朽的车,又加以修复加固,再用麻袋装好粮食。因众人都是骑马而来,所以粮食不至于太难运。寻找古城比较困难,但回去倒是简单多了,给马儿们也喂足了饲料,马蹄踏上归程,一个个弯弯的月牙布在雪白的地面上,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。唯有那座城,继续在风雪中沉睡……嘶吼声声,叫不醒沉睡的城;大雪纷飞,染不白渴血的城。
归途中,萧岩嘱咐众人不要将此古璃国的所见所闻外传,就说他找到了一处山寨,里面空无一人,但是物资都还在,于是顺利地找到粮草,自是不必再担心。
萧岩一行人回到军营时已经是几天之后,他远远便看见了军营周围巡视的士兵,个个提着长矛。
满载而归的萧岩驾着毛色乌黑、眼神明亮的战马出现在离军营不远的地方,哨兵营的将士盯着出现在风雪中且越来越近的影子,先是警惕地蓄势待发,当看清楚是萧岩的时候,他们便惊喜地大声叫道:“是主帅回来了!他们带回了物资,我们快去迎接他们!”欢呼声直上云霄,传遍了军营,多日来的惶惶不安被打破,众将士高呼着:“我们有救了!”
当得知运来的不止有粮食,还有一些衣物、药材的时候,将士们欢呼雀跃不已,简直就像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。诚然,他们的确是打赢了一场物资的战争,他们知道,自己活下去的概率更大了,而没有什么是比生存更为重要的事情。
找来副官以后,知道军营并无大碍,只是周围探子来了几次,萧岩也便安心了不少。
太阳落下去,红霞逐渐消失在了天际。待到夜幕降临之时,一切欢呼才回归平静。然而,将士们的眼里已然充满了自信。
萧岩的确是众将士的精神支柱,亦是众人的心灵支撑,他万万不能倒下。孟婆静坐风雪下,心中如是想着。
在萧岩外出搜寻粮草的这一段时间里,敌军一直采取守株待兔,没有主动进攻的迹象。由于内奸的情报,敌军知道萧岩军中粮草不足,在等待萧岩军队军心大乱,溃不成军的一刻。可是他们并不知道,此刻的萧岩已经找到充足的粮草。只是最近萧岩不在军营的这段时间,军心浮躁,流言横溢。
萧岩回来后,左右将军便去找萧岩“诉苦”。
“主帅,军中流言传道:敌方天生耐寒,战斗力极强,从不怕冷,能够以一敌十;又说他们在雪夜里会长出狼牙,发出属于狼的吼叫,最让人害怕的还是吃人不吐骨头。”右将军说到此处,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,他接着说道,“可是没想到,这几天里居然真的听到了狼叫。那几日,军营里众人皆是惴惴不安,巡视军营都小心翼翼,几乎要被吓破了胆。我和陈将军也没办法,就斩了几个传播流言的,把头挂在旗杆上做警示,这样做明面上传播的少了,私底下倒是更胜了。”右将军眉头深皱,加上咬牙切齿的样子,让萧岩见了便心中难安。
左将军陈梁站在一旁倒是没有多言,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心,似是默认了右将军所言,大约是自己所观之星象与这结果吻合。
“主帅,接下来怎么去消除流言,让军心安定?”右将军杨宗明是个粗人,出征时骁勇善战,此刻却没了头脑。
孟婆在一旁仔细地盯着他们,到底谁是内奸呢?书香门第、气质高洁的左将军?还是勇猛热血的右将军?难道安几道错了?难道……不是他们?
记得杨宗明说过,有一次,右将军被敌军围攻,身上被刺了五六矛,幸得萧岩策马回杀,单手提着他跑回了军队中,救了他。自此以后,杨将军便事事听从萧岩的。
“不急,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,回去好好休息吧。”萧岩挥挥手道,二人面面相觑,默默退出了主帅大营。
萧岩的回归自然是安抚了不少人的心,尤其是带来的衣物和药材,更是稳定了军心。将士们穿上冬衣,再来一碗热乎乎的粥,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流言再没了人传播,也就慢慢消退了。且士兵们没事的时候还会主动在雪地里练起整齐划一的同击之术,十来根长矛一起刺出去,再厉害的敌人也要跌落雪中。
敌军正在逼近,萧岩回来后,敌军应该是接到了情报,开始有些按奈不住,因为除了萧岩之外,新帝正带着军队和粮草赶来。
即使萧岩的军队和新帝的军队两军前后夹击,相比较敌军来说,还是处在弱势,战争若是打起来,定会是一场恶战。但双方都不愿意做无谓的牺牲,他们都在默默等待着彼此显现最为脆弱的破绽,毕竟三个月之前的那场流血千具的攻略战,双方都为此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
战争不止发生在战场上,也发生在国力之上,国库空虚是支撑不起什么战争的,两位帝王都在等待对方支撑不下去的那一刻。不过如果某个帝王愿意无底线的压榨百姓,那就是另一件事情了。
在盛世与乱世面前如何选择这已显而易见。萧岩沉沉地闭上眼,眼中似含着湿润的清泪。
谈及战争,道爷曾经看着远山,幽幽地说过一句话:“只怕君王有大志。”
“只怕君王有大志……”萧岩喃喃地重复道。
另一方,敌军已经按捺不住了,他们正在清理道路准备进攻。日子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中慢慢度过。
恍恍惚惚间,半个月弹指而过,大雪封山导致敌军也出现粮食短缺,战争也愈来愈近。
战场是尸体铺出来的康庄大道,承载着历代帝王的加冕辉煌。可路,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士兵踩着血脚印走出来的,从古至今,向来如此。何况他们的敌军可是号称“雪域狼军”,自是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。
三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,陈梁内心不禁有些欢喜,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个能懂自己的人了。被打发到这荒凉的地方,本以为只能寂寞到战死的那一刻,却没想到断崖前面还有路,能遇到萧岩这般胜似知己的主帅。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相见恨晚的忧伤弥漫胸间,萧岩看着陈梁,微微笑起来。
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,三人盘腿围坐在陈梁的营帐里。
陈梁提起茶壶,向着杯中悠悠注水。萧岩嗅了鼻,贪图那好茶的香气。萧岩只能闻到那份清香,可孟婆不同,她是实实在在能品味到那沁人心脾的茶香,想着回了冥府就喝不到如此好茶了,为了避嫌男女之别,她总是隔三岔五就拉着萧岩一起来陈梁营帐之中讨茶喝。
萧岩也乐意陪伴,每每孟婆一说要去陈梁那里,他也觉得甚好,两人皆与陈梁交谈甚欢。
去了之后,畅谈一番,陈梁便沏好了茶,给每人端了一杯,关切道:“小心烫。”
这次,萧岩喝了口茶,问道:“贤弟,如何看当今朝廷朝政?”
陈梁语重心长地回答道:“新帝即位,朝廷中基本都是老臣,他们把持大权,由于先帝在位时杀戮太过,所以老臣们忧心新帝,不知他的心性如何,所以不敢放权。如此,常会导致政令不通。”
“再者,世家多彼此勾连,哪个士大夫家中不是百来口人。若是新帝眼馋他们的财富、他们的地位,放弃了权利,就只能任人宰割,所以他们不敢放手。因此,如今青年才俊常常不得重用,朝廷上多是先帝时期的老臣,新帝在朝廷上受到限制,就想把抱负全施展在这战场之上。唉,能够大一统自然是好的,但是不惜一切代价后却不知道这付出代价的意义是什么呢?想来,代价就是普通百姓民众、也是你我这般无奈来此的兵士的性命了。”说到此处,陈梁幽幽叹道:“战争已经快要耗尽我们国家的财力了。”
萧岩盯着陈梁的眼睛,又不时低下头,听到后面握成拳头的手散开,又握紧,心里暗自叹息:家学渊源深厚,智谋一等;武功又高超,亦懂行兵打仗。抬头看朝廷,指上观纹,历历可数,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,可惜了,如此人物,当年他父亲的事情是否有隐情?
提及如今朝廷上的局势,萧岩又询问道:“贤弟若是朝廷命官,让你挑选年轻才俊,你要如何挑选呢?”
“如若是我,则以观察人为主,以九点观其行为举止。其一:远使之而观其忠。其二:近使之而观其敬。其三:烦使之而观其能。其四:猝然问焉而观其知。其五:急与之期而观其信。其六:委之以财而观其仁。其七:告之以危而观其节。其八:醉之以酒而观其则。其九:杂之以处而观其色。”陈梁整理衣帽,正色道。
看着两个大男人你一句我一句,各自猜暗语,时不时地还要微笑,一旁的孟婆甚感无聊。她撇嘴心想,两个大男人果然聊不出什么有意思的内容,不如她来另起个有趣的话题吧,于是便问道:“陈大哥,你在京城还有亲人吗?房子还在吗?”
见一旁安静的孟婆忽然出声,二人愣了一愣,陈梁红润的脸色渐渐变得灰白,他垂下眼,低声回答:“父母早逝,京城之中只有叔叔一家在西门侧居住,二老在世的时候是买了一点房产,现在,倒是还在……”说到此处,他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了。
孟婆正奇怪这陈梁说话声音怎么越来越小,遂不解地扭头看了萧岩一眼。只见萧岩无可奈何地盯着自己,继而又长叹一声道:“真是孟婆啊,哪有未嫁的女子这般问的。”
这话说完,他又怕陈梁会疑惑孟婆的身份,便赶忙岔开话,问道:“义妹是想在京城独自买个小宅院吗?到时为兄替你挑选就好,你人生地不熟,这些事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还没等孟婆回答,陈梁就一脸真诚地说:“萧兄提议甚好。待我回京后,若是孟姑娘要寻个幽静古朴的宅子住,陈某倒是可以给点布置的参考。”
孟婆忽然想,就算回了京城也肯定赖在萧府,里面好吃好喝,绫罗绸缎的,干吗要费事自己寻个宅院,况且萧岩也不剩下多少时日了。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:“陈大哥,有何建议?”
陈梁起身,背着双手,绕着营帐边走边道:“东植桃杨,南植梅枣,西栽槐榆,北栽杏李,大吉大利。壬子癸丑方种桃树,寅甲卯乙方种柏树,丙午丁未方宜栽杨柳树,申庚酉辛方宜栽石榴树。桃株向门,荫庇后嗣;门前有槐,荣贵丰财;竹木四畔,家足衣禄;高树般齐,早步云梯;大树直冲大门,宅门大凶;房前不种柳,屋后不栽桑;四畔竹木青翠,财运好;庭心种木多闲困,树植庭心主祸殃。”
孟婆听得目瞪口呆,着实佩服。她心想这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,什么时候阳寿尽了,千万别让他投胎,留他在冥府做冥帝和墨的文书该多好啊。想到此处,不由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陈梁上下打量,看得陈梁窘迫地别开了脸去。
好在一旁的萧岩捏捏喉咙,故作嗓子不舒服之态,轻咳了几声,才把孟婆惊得回过神来。
孟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陈大哥,如此才情,放在荒凉的边关,要是待在冥……明君左右一展才华多好。”
“言重了。识得些皮毛而已,不堪重用。”陈梁谦虚地摇摇头,又道,“父亲仙逝过早,我的才能不及他十之一二。”
“陈大哥,你不要过谦,倘若你这学识若只是皮毛,那我岂不是只是个毛渣了?”孟婆嬉笑着打趣道。
在一旁喝茶的陈梁差点一口茶喷了出去,用手捶捶胸口,好生努力才咽了下去,说:“孟姑娘真会说笑。”
萧岩看得孟婆如此一本正经,心中暗道,他们俩还真是一个装傻、一个真傻啊。有这样的两人在军中,他也不算寂寞。
只不过,眼下陷入了“你不敢问,我不敢答,更不知下面该说什么”的场面,萧岩便扭头问孟婆:“义妹也是有才学之人,不必自谦,你懂的,我与陈梁都不知呢,就像上次的五道轮回一样,还有吗?”
孟婆听他问起冥府之事,心中不由一喜,既然想听,便再说点他们不知道的也行。她清了清嗓子,有模有样地正色道:“好,现在就给你们说说。”
“地府有副对联,上联云:阳间三世,伤天害理皆由你;下联云:阴曹地府,古往今来放过谁;横批:你可来了。”
萧岩这回着实被茶水呛到了,边咳边想,自己干吗要夸她有才学呢,真是有眼无珠。
陈梁也是听得一头雾水,他看见萧岩被茶水呛到,赶忙给萧岩拍着后背顺顺气,然后又一脸敬佩地对着孟婆说;“孟姑娘果然见多识广,陈梁读书虽不算少,但确实未在哪本典籍之中看到这地府对联。”
孟婆一见萧岩那模样便又知自己说错了话,尴尬地笑了一下,道:“都是在不入流的杂书上看到的,算不上什么稀罕事”。话虽这么说,但她心里直嘀咕:哼,萧岩,等你阳寿尽了,就能看到我方才说的那些,你自然就知道我所言非虚。
上元佳节过后,万事归于正途。
“主帅,接下来有何安排?”营帐之内,杨宗明大声请教道,李三思在一旁附和。
军队养精蓄锐已达到了最佳状态,杨宗明是武将之心,李三思则是上次立功未果,心有不甘。急于立功的将领们早已按捺不住,想在新帝到来之前立一大功。
萧岩伸出长臂在空中挥了一下,示意众人安静:“我已做安排,各位放心,此次定能一举破敌,届时,都有各位的份。”
众将士皆红了眼,纷纷围了上来,等待萧岩新的指令。
萧岩一边在地图上指点描画,一边在将领面前分配工作,整体作战计划都传递给了每一个人,各人都知道了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。
太阳落下,银月上升。
夜幕降临后,营帐里茶香萦绕,萧岩、陈梁相对而坐,两只素日里拿刀枪剑戟,满是茧皮的手,正执棋子,快速地你一枚我一枚,在四方棋盘上杀得火热。
孟婆素手执着一个空了的茶杯,双眼紧观战局,发现局面不利于萧岩,她嘴唇微抿,脸上露出急切的表情。见萧岩手中黑子即将落下,她急的“哎”了一声,朱唇微启,可话还没说出口,便见萧岩嘴前竖起食指,示意她要安静。
萧岩淡淡地对她道:“观棋不语真君子。”
孟婆忙闭起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厮杀还在继续,茶香一直未散。
“又是平局呀。”孟婆笑颜如花道,“这是棋逢对手了。”
“贤弟的确厉害,短短几日而已,棋艺实在是精进不少,且局势光明磊落,挥洒自如。都说观棋若观人,如此看来,将来定是将相之才,国之栋梁。”看着棋盘上针锋相对的棋子,萧岩倍感欣慰道。
“萧兄谬赞,我自愧不如。萧兄纵横捭阖,气势恢宏,下子堂堂正正,以后定能成为国之柱石,是安邦立国之将才。你我兄弟齐心,定保国泰民安。”陈梁所言皆是真心实意,可他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不足数月便要魂归忘川的鬼魂了。
“贤弟持有一颗赤子之心,纯净通透,值得钦佩。”萧岩低首赞许道。
“萧兄难道不是吗?”陈梁反问。
两个人相视而笑。
“来此一世,兄弟在侧,又认了义妹,在战场轰轰烈烈征伐了一生,实在没有什么遗憾了。”萧岩并未露出沮丧之意,而是欣然接受了自己将来的命运。陈梁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已经逝去,即将连往生都没有的人。
“人世复杂,好好居于一处,可以得到清闲。”孟婆默默低头,轻叹着安慰道。虽知道萧岩已经看开了,孟婆不免心绪复杂,可她很快便意识道:“怎么又聊到生死了,我们谈点其他的吧,萧岩你来说说今日战术吧。”
“今日战术如此一局棋,等着内奸上钩。之前在放孔明灯的时候,我与陈梁就有猜想,内奸是不是通过类似孔明灯的方式将我军情报传出去的,便做了此局。”萧岩说道,“上次没等你就把孔明灯放出也是此原因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气的人,怎么会真的生气?”孟婆释然道,“要是生你的气,我岂不是早早就被你给气死了?”
萧岩笑一笑道:“自是谢过义妹大人大量。”
“别贫嘴了。”说着,孟婆递过去一杯香茶,道,“给你杯茶,润润嗓子,继续说正事。此处一到秋冬时节,自是北风居多,敌军又处在我军的北方,所以即使内奸用这种方法,那情报也是越飘越远呀,这很难成功。”
“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不会怀疑。”陈梁补充道,“内奸便是利用我们这份不疑。”
“此言何意?”孟婆问。
萧岩则是说:“虽然北风多,但是也有一种能逆风飞翔的拳头大的灰色小鸟。风越大,它飞得越有力,还可以在午夜飞行,而且这种鸟可以驯化,记路线,认主人。”
“真有这样神奇的鸟?”自觉做了百年孟婆,也算是见多识广了,没想到来了次人世间,发现了太多自己不知道的新奇之事。
陈梁笑着点头道:“当然有,北方苦寒,生物多有奇特之处。就像狼在暗夜里能视物一般,皆是生存所需。”
“就像人一样吧,你们不都在世上修炼出了多副面具吗?”孟婆反驳道,似有所指。
萧岩和陈梁先是一愣,接着笑着说:“对,所言有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今晚要行动吗?”孟婆的话打断了他们的笑声。
“对。”两人目光坚定。
孟婆摩拳擦掌,想起上次的那个故事,现在还心有戚戚,只道:“离着午夜还有几个时辰,要不再讲个故事,这漫漫长夜,太过无趣。”
“无聊吗?我觉得还好。”死亡以后,没了束缚,萧岩感觉一直以来的重压都没了,学会了和自己和解,懂得了享受最后的生活,珍惜难得的友谊,越来越能寻回当初那个意气风发、不受束缚的英雄少年。
孟婆懒得理萧岩,转而对陈梁说:“陈大哥,要不你来说个传奇浪漫的故事吧。”
之前听故事只是为了打发在奈何桥无聊的时光,但是相处这么久,而今这一切都成了孟婆的一种习惯。
“我在这守了多年,看多了血淋淋的现实,早就不知繁华滋味,哪里还有什么传奇浪漫故事。”陈梁有些难为情。
“新帝不识才,竟把你这般人才放在这鬼地方,他真是不懂战争是国家的大事,不能轻易开启,陈大哥也是蛮坎坷的。”孟婆思及陈梁的过去,不由地打抱不平起来。
萧岩曾说:陈梁父亲受职于钦天监,因向先帝进言太子一事,惹怒君王,当场被下了狱,郁郁而终。他的儿子,也就是陈梁受到迁怒,发配至边关,镇守疆界。可惜陈梁有才能,多次挣扎才挣得一番功业。
陈梁但笑不语。多年的边关生活磨炼了他,同时也沉淀了他,如今的陈梁,恰若一块美玉,洁白无瑕。虽历风霜,却丝毫不染,在时光的打磨下,变得温润儒雅。
“陈大哥在这边远之地,没有过几段奇缘吗?”这么传奇色彩的人,怎么会没有故事呢?别说孟婆不相信,任凭是谁都不会信的。
“军中生活,十年如一日,大战、休战、再次大战,皆是这些寻常轮回,哪有什么奇遇?”陈梁先是摇头,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,眼神一亮,忽然道,“不过,我被发配来此的路上,倒有一番机遇。”
少年陈梁,才华横溢,天性好动,意气风发,觉得天高海阔,将来定有一番作为。
当时京城除了柳嫣与萧岩男才女貌的爱情故事,还有陈梁这个少年才子的故事。陈梁五岁写诗,十岁占星,又天资聪颖,十五岁便在考试中拔得头筹,先帝都赞叹不已。他一举成了最年轻的状元郎,城中少年皆艳羡,他走到哪都处处受恭维。京城尚在闺中的女儿们中有一句话最能概括:最羡萧柳盟,但念陈家郎。可见他当时在京城中的地位,自是举足轻重。
但就在最桀骜的年纪,最怕失去的时候,父亲遭受牢狱之灾,父死家散,悲欢离合,原本众人艳羡的生活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,他自己也被驱逐入边关。过往的荣誉皆如云烟,陈梁跌入尘埃之中。一个书生,被发配边疆苦寒之地,这一切,想起来都是何等凄凉!
虽然他与萧岩同住京城,但两人却并不相识,一个专文,一个擅武,凑不到一起去。陈梁到后,萧岩三年后才来到边地的军营,但他来此之时,陈梁已经做到校尉,还保持着曾经的骄傲,不过锋芒不再刺眼,而是更加温和,所以萧岩也不知道陈梁的过去,只是知道这是一个温润的男子,智谋超人。
后来,萧岩又常与安几道喝酒,军务繁忙,萧岩既要适应边地生活,又要钻研兵法战略,打算建功立业后,回到都城迎娶柳嫣;而陈梁儒将风范,遗世独立,萧岩那时自觉武将粗鲁,结交之心便不了了之。
“我来此处的路上,因心思郁结,便生了一场大病,同行役官皆不怀希望,想把我留下,让我自生自灭。”陈梁轻笑,倒是不以为然的语气,仿佛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。
“然而天不亡我,有一位过路的青衣老道长看到了钟馗庙中奄奄一息的我,舍我一粒丹药,还精心照顾我几日,救了我的命。”陈梁说到这里,嘴角含笑,满怀感激。
“老道长青衣骑牛,拂尘生莲,素冠竖簪,飘然而来,悄然而去,不留姓名,恰若老军医,是渡世修心之人。此后我便褪了浮躁与悲伤,还了真心。”
萧岩听后,沉声问道:“那老道长左手有何异常之处?”
陈梁眼神一顿,道:“确有异常,老道长左手手背上有块自然而生的深红色胎记,案似太极。莫非……萧兄认识他?”
“那是终南山张老道长。”萧岩点点头,感叹道,“那时老道长应该是云游四方之时遇到了贤弟,也正是机缘使然啊。”
孟婆好奇地问道:“我曾听人提起,所有的胎记都有它出现的因由,会是前尘,或是未来,有着某种神秘的使命。许是那张老道长自小手上便有这胎记,和道教有前尘,所以家人送他去修道了吧。我曾遇到一个开赌坊的人,他就说他胸口自小就长了个如铜钱般的胎记,和钱有关系,那时我还认真地查了查,确有此事。”
萧岩一听,忍俊不禁,心想这是什么说法啊,于是便诘难孟婆一番:“那义妹认为我左后肩的苍虎般的胎记是何意呢?”
孟婆一怔,萧岩身上有如此奇怪的胎记吗?她怎么没印象?想来她穿着那皮囊也好些日子,早就都看光了,从来没看见啊。等等,左后肩!她是看不见背部的。且说又不是自己的身躯,洗澡自然也是糊弄一下,再说男女有别,她哪里会没羞没臊地去把他前前后后仔细看个遍呢?
而此时,旁边的陈梁好奇地问道:“与我们看看可好?”
萧岩倒也大方,闻言露出左肩,陈梁和孟婆看去真有个暗红色的胎记,其形状确实如猛虎下山。在人身上还能出现如此特殊的胎记,两人不住吸气。
而后,萧岩整理好衣装,故作认真地问道:“义妹,你见识广博,能否为愚兄解释一下,我这胎记为何意?”
孟婆眼睛一转,自是有一套说辞用来打发他道:“你这胎记甚好理解,就是爱吃肉嘛。你想那老虎不吃青菜、水果、点心,挑食得很,只吃肉的人就像你这般。”
萧岩知道孟婆打趣他,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瞎说的孟婆,也不在意,反而是又向陈梁讨了杯清茶。
“既然如此,待我们打完此仗,同去拜访张老道长如何?”陈梁嘴角高挂,笑得灿如晨曦,墨目如星辰,好像营帐里都温暖许久了。
“这场战争打赢了,还会有新的战争,新帝即位,征伐之心不止,战争就不会结束。”
萧岩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凉薄至极。萧岩似乎做了某种决定,陈梁猜测这可能是个危险的决定,不禁背脊僵硬。
是的,孩子……
陈梁心底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那是父亲浑厚威严的声音。
“兄长,我父亲那事情有隐情,今日迫不得已,我且说与你听。军中众人皆以为我父亲犯了过错,其实我父亲当初是因为反对立嫡长子为太子。”
此话一出,实在是语出惊人,着实令孟婆和萧岩都震惊不已。太子之位,尊贵不已,陈父居然胆敢插手?
陈梁轻轻吐息,继续沉声道出:“按父亲手案所记,他观察星象十年有余,按星象排列,推算出嫡长子为破军星下凡,杀气戾气太重。太子继位之后,定然民不聊生,百业凋零,百姓流离失所,战乱不休……禀告之后,先帝大骇,但只言过几年再说。”
陈梁说到这里,萧岩端起杯中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,听见他接着说下去:“先帝杀业也是太重,明明已然投降的俘虏,却因为担心粮食不足,背信弃义将投降的士兵全部坑杀。或许正是因为如此,先帝至死都只有三个皇子,二子痴儿,第三子虽然知书达礼,却身体羸弱,且手指略有残疾。太子之位,先帝思索许久,认为只有嫡子最为合适,加上二人年轻时心性最像,所以嫡子深受宠爱与器重,我父所言,便被忽视。”
“想来新帝还是东宫时,就城府极深。暗地里在朝中结党营私,拉拢官员,形成太子党,又在先帝身边安插耳目。他得知我父亲向先帝言明他是破军星降世,将来若称帝,定然战乱不断,百姓流离失所,十室九空……便经常建议立三皇子为太子,那样才可百姓安居乐业,江山稳固,四海之内无战事。手下报告他先帝当时并未采纳,但是脸上露出了忧虑之色。”
“另一边,从那时起新帝便派人排挤父亲,陷害父亲,但父亲为官多年,也得先帝信任,未曾苛责。”
“后来,太子构陷父亲,利用职务之便,行巫蛊之术,妄图加害于他,企图动摇国本。只因先帝年轻时曾因一次巫蛊之事,差点丧命,便严禁巫蛊,所以新帝用此计谋,杀人诛心,一举刺痛先帝。巫蛊之事,证人、证物皆齐备,由不得半点分辩。”
“听闻此事,先帝自是勃然大怒,便在一气之下将父亲关进了大牢。父亲不堪受辱,最终抑郁而亡。死后,父亲只能破席裹身,在乱葬岗埋名,家母与父亲感情至深,不忍父亲独自离去,便也一道共赴黄泉。可惜了,我父亲一生算无出错,但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。”
一件太子之案,一件父母身死的凄惨过去,陈梁缓缓道来,言辞毫不激烈,反而十足平淡,似是说一件旁人的往事。只是他微微握紧的双拳,显露了他心中的愤慨。
此刻的孟婆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,恍惚间听到萧岩说道:“或许,我们要在新帝到来之前打完这场仗了。”他话里有话,意味深长。
“万万不可。”陈梁忙劝萧岩,“新帝此战正是为自己建立功勋才发起的,要是在新帝到来之前就把仗打完了,你可想过后果?”
“我自是会身首异处。”萧岩冷静地道,“可是贤弟,若此战继续打下去,受苦的是百姓,受累的是战士。新帝初次出战便胜了,只会加重他的好胜之心,贪得无厌,不断索取;若此战败了,功业难成,新帝不会休养生息,反而还会发起别的战争,直到在他手上建立新的功勋,这是没有两全之法的。但是此次迫在眉睫之祸,便是新帝下了屠杀之令。”
陈梁欲言又止,萧岩却孤注一掷道:“我知道贤弟为我着想,此心望贤弟能懂。”
孟婆则是在一旁淡淡道:“我义兄既然说了出来,便一定会去做,与其劝解,不如帮他想想如何做得更好。”
茶香浓郁,三人都在等待午夜的降临。
风雪呼啸里,打斗声从杨将军的营帐里传来,兵刃相接,还有杨将军的叫骂声,随后便是一声哀号,隐隐有人悲鸣。
孟婆正欲同萧岩说些什么,对方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跑了过去。
二人赶到时,正见到杨将军手下的巡防营将领拿着一把利剑刺在他的胸膛上,杨将军的衣衫浸得血红,他痛苦得捂着胸口趴倒在地。
“我去拿住那个将领,你去救助杨将军,快!”萧岩扭头对着孟婆吩咐道,随后拔出腰间那柄红玉宝剑,冲了上去。孟婆闻言,立即拿出药粉敷在杨将军的伤口上。
那将领看到主帅来了,脚步浮动,咬牙拔剑,但到底不是萧岩的对手,才交击十来下,就无力防御,被萧岩一个剑背拍倒在地。萧岩顺势一把擒住那将领的两手,只见将领露出绝望的神色,孟婆看见他嘴角流出污黑血迹,随后倒在地上抽搐起来。等萧岩掰开他嘴巴的时候,将领的嘴唇已经发黑,面色灰白,竟是一命呜呼了。
原来这将领早已把毒药藏在牙齿里面,他们只要看到没有生还的希望,就会咬碎那一颗毒牙自尽。这是一种流传很广的自杀方式,但是因为培养不易,需要自杀的人有极高的觉悟,所以一般都是死士使用。
不愧是死士,的确狠绝毒辣。
而救下杨将军以后,孟婆又找了几个小兵把杨将军抬到了老军医的营帐中,萧岩也跟随上去。
“老军医,杨将军如何?”看着床上因为失血过多显得面无血色的杨将军,萧岩极为担忧地追问情况。
“幸好你送得快,也算他体格强壮,命大得很,到底是能留下小命!若再刺进去半寸,就会刺破心脏,那时可真是连神仙都回天乏术了。”老军医擦掉额角渗出的汗迹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萧岩一听这话,终于放下心来:“有救就好。但他何时能醒来?”
“不要担心,明日太阳出来时便可醒来。”老军医安慰道,“他自是福大命大,死不了。”
夜晚一更天的时候下起了暴雪,萧岩就坐在营帐里面静静看着风雪在远山展开白色的幕布。
翌日,风雪渐小,军营一片寂静,乌云笼罩多日的高空出现了一丝阳光。
暖暖的日光照入窗子,洒照在杨将军的脸上,一直守着他的萧岩看见他的眼皮微微颤抖,随后,杨将军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
萧岩询问他道:“杨将军,你感觉如何?”
“主帅?我……对了,那巡防营将领呢?快抓住他,他是个叛徒,竟然敢刺杀我,我一定要宰了这个兔崽子……”杨将军骂出一连串的粗话,他急急地想要爬起身,但是动作幅度过大,以至于牵动了胸口的伤口,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,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。他露出懊恼的神色,苦涩道,“这个不知好歹的叛徒,我竟重用他,让他做我亲兵,甚至要他做巡防营的巡防官!我……”
萧岩闻言,倒也惋惜地叹息道:“杨将军竟也不是此人的对手……”
“最近大腿旧伤复发,腿脚不利索,所以……”杨将军唇色发白,忍受着剧痛道。
“杨将军祖传的疗伤药,难道不能治疗?”萧岩头左偏,同时微微闭上右眼,疑惑道。
“那是治疗刀剑伤的,对我的旧伤没大用处。”杨宗明说,随后大叫一声,“不好,前几天我让那叛徒拿了疗伤药给了老军医营里,萧将军快快派人去检查,军医不能出现问题。”
“你别担心,我已经派人去查了。”萧岩继续道,“杨将军,我先问你一个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主帅请讲。”杨宗明逐渐冷静了下来。
“将军是拿了这个吗?”萧岩将手里的溃烂药给了杨宗明。
杨宗明看了一眼道:“这不是我之前送过去的药吗?难道是那叛徒给调包了?真是混蛋。”
“杨将军是怎么知道那将领是叛徒的?”萧岩诘问,眼帘上下移动,好像就要缩到上下眶里,眼里的审视怎么也抹不掉。
“近日旧伤复发,需要用药,我都在下午黄昏时分先去巡一遍营,然后顺便去取药,天天如此。今日我因战事部署,耽误了些时间,因此没去巡营,而是直接回来。竟没想到正撞见他在乱翻东西!我便在外面悄悄瞧着,结果发现他正在仿画我巡防营新的布防图。”杨宗明想起当时的情景,越发愤怒道,“于是我冲上前去要与他理论一番,却不料被他刺中胸口,幸好主帅赶来及时,我才勉强保得一条小命。”
萧岩则是无奈地喃喃道:“那我军上次遭遇突袭,敌军不但避开了哨兵营,竟然就连巡防营也都躲了过去,看来是因他所致。”
“主帅,都是我没有早点抓住他,才导致我军受此劫难,请主帅责罚。”杨宗明语气悲切,显得极为自责。
萧岩安抚他道:“杨将军先好好养伤,今天的事情以后再说。”
杨将军感激地点头道:“谢过将军。”
随后,萧岩走出了杨将军的营帐。刚踏出的那一刻,面色刹那间凝重起来,他回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将军的营帐,半晌过后,终于转身离开。再去军医那里的时候,萧岩看到了孟婆。她急急迎上前来,问道:“情况如何?”
“只有一些简单的线索,并没有收获。”萧岩摇头,分析道,“这次出现的内奸,极有可能是个替死鬼。下毒计划是战前便计划好的,当我们看穿了内奸的阴谋,要顺藤摸瓜寻找内奸时,内奸就被轻而易举地发现了,这太过于巧合,就像有人想让你知道一样。最让人生疑的是,内奸不可能在察觉我们起疑的时候还冒险仿制我军布防图。”
“那我们再设一个局,引那内奸露出马脚。”孟婆说,“上次做的就非常好。”
“不行,内奸已经警觉,上次抓不到他,再想抓就难了。”萧岩捏了捏眉心,显然是觉得事情极为苦手。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接下来到底怎么办?”孟婆急得直跺脚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萧岩道。
战争仍在继续,但是双方都进入守战模式,开始准备最后的大决战。两军都风平浪静,只是大风嘶吼不断,降雪挥洒不息。战事虽无再起,双方却都在观望,就看谁先按捺不住。
主帅大帐里面,夜半时分时,萧岩竟出现了幻觉,似乎又回到了过去。
那时,自己的未婚妻柳嫣眉目灿烂,语笑嫣然。
正值上元佳节,灯笼高挂,鞭炮齐响,花灯闪烁。
柳嫣走在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上,脸上戴着画着女娃娃脸的面具,左手里拿着捏糖人,右手里拿着莲花灯,身后跟着一个戴男娃娃面具的男子。男子两只手里拿满了东西,在拥挤的人群中举步维艰。
柳嫣转身,看向身后的男子,娇俏一笑,眼里承载的是满满的爱意。
两人散步到了溪水边,柳嫣把手中的莲花灯轻轻放在水里,蹲在花灯前面许愿,那男子站在后面默默看着柳嫣,彼此之间有氤氲的情愫在弥漫……
萧岩回过神来,继续守着这夜,夜还在继续,风雪不停,日月不老,但人心难免寥落,恰如此刻的萧岩。
由于战事紧急,萧岩和一众将领开始每天在帐内推演敌军下一步的动作。
“将军,再过半月就是年节了,那时我们要过年关,军营防御会大弱,敌军或许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。”李三思指出。
“好好过个年便好了。”陈梁道。
“我们想好好过年,敌军却不会顺我们的心。”李三思苦笑道。
“李将军说的是,不过还是要听主帅号令的。”陈梁和李三思同时看向萧岩。
自大雪以后这几战,逢战必胜,萧岩在军中的威信因此大涨,众将皆服从萧岩的号令。
“张将军应该快要回到京城了吧。”出乎二人的意料,萧岩并没有说年关怎么过,反倒关心起因为败仗而回到都城的张将军。
众人面面相觑,最终是陈梁接话道:“快马加鞭的话应该快了,应该年后便会传来新的指令。”
萧岩不敢随意发动突袭,君王爱权,不敢让他抓住把柄,但萧岩知道如果年前结束不了这战争,一待开春,按捺不住的君王定然会来。
这天没有什么事情发生,萧岩没有下达新的命令,只是让大家照常,并无出战的意图。众将领走后,孟婆从隔壁营帐进来:“萧岩,你可是越来越威风了,分明就是说一不二了。”
相处得久了,萧岩发现孟婆就是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冥府守桥人,不由笑道:“你这是又听见什么流言了?”
“这种流言是绝不会少的,你应该早有准备的。”看到萧岩不以为然的模样,孟婆好心提醒他道。
“过几日就是年节,依孟姑娘所看,敌军会不会进攻我军呢?”想起最近三个月来孟婆一直在钻研兵书,萧岩便想考校一番。
孟婆才不打算和他过招,头一撇,冷冷道:“这种事情,我怎么会知道。”
萧岩吃了钉子,觉得自找没趣,只好给孟婆分析起敌我双方的现状。
“此次一战,敌我两方难分胜负,但是冬天来了,睚眦必报的狼很容易抱团取暖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敌军会进攻?”孟婆猜测。
“我可没说一定,毕竟狼也有打盹的时候。”萧岩道。
“到底什么意思!你是说敌军会报复,但不会再如此激烈地开战。”孟婆凝视着萧岩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计划了?这次是否又要我来帮忙?”
萧岩却摇摇头:“暂且没有。”
孟婆双手环胸地摇头晃脑起来,言语之间不乏奚落:“不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,要说萧大将军你这人当初血气冲天,怎么现在越来越不像初见时那有气魄的样子了?”
萧岩轻声哼道:“人都会变,何况我还是鬼呢?经历过生死后,早已看清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又来这套。”孟婆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,她懒得理他,转身道,“我去吃饭了。”
距离年关还有三天的时候,双方又打了一场仗,这一场仗不大不小,不痛不痒,仿若小儿嬉戏,彼此都在酝酿更大的一战。
这次是萧岩带军出战崖谷,与敌军在广阔的雪地上展开一战,雪白底色的战场,再次结起了猩红色的冰。待来年雪化之时,又是一条红色的河流。
新年那日,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。萧岩带着酒,去到崖间祭奠安几道,辣酒入喉,无色无味,这如刀的寒风,刺骨的冻寒,萧岩也无感觉……
回到军营以后,大帐里面出现一个宦官打扮的人,朝里有旨意来了。
“谢陛下恩典,萧岩定不辱使命。”萧岩单膝下跪,双手接受圣旨,脸上却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。
那宦官道:“将军稍等,七日后,陛下便可圣临。”
新帝登基还未确立自己的帝号,朝中大臣都说他是想要建立一份丰功伟绩后再确立帝号,于是便说新朝新气象,让诸臣先以新帝称呼,待一统草原之日再定下帝号,并以此激励自己,建立大业。
“萧某想要宴请使臣大人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萧岩含笑道。
“那恭敬不如从命了,在此谢过大将军了。”两人一起笑起来。
营帐里,灯火通明,两个人推杯换盏,酒香扑鼻。
“使臣从京城而来,可知萧某家中父母如何?”提及家人,思亲之情令萧岩不由地轻叹一口气。
“萧老大人和老夫人身体康健,将军大可不必挂怀。这次萧将军击溃敌军,为消灭他们立下大功,新帝还特意封赏了萧老大人,升了萧老大人的官阶。”
萧岩自是惭愧道:“我终年征伐在外,不曾在二老面前尽孝道,实在有愧养育之恩。”
使臣却宽慰他道:“萧将军是为国家立功,保家卫国,让二老的生活无忧无虑,这就是最大的孝道呀。”
萧岩感慨道:“多谢李大人告知京城诸事。征战多年,萧某对不住的还有家乡的好友。”
“大将军莫急,柳嫣姑娘一直在等着将军,若此次打赢了,将军便可携带军功而回,到时候功成名就,就可美人红袖添香。”使臣轻笑,笑着说道,“说起来,萧将军与柳嫣姑娘现在还是京城的一段佳话呢!”
营帐外北风呼啸,帐内美酒萦香,萧岩听闻柳嫣二字,脸上的笑意不由地褪去了三分。
而使臣已然喝得醉醺醺,嘴里恭维的话滔滔不绝:“萧将军而今功业有成,柳姑娘才华横溢,又有倾国倾城之貌,英雄美女,天作之合!”
萧岩似不愿再听见有关柳嫣的事情,便吩咐道:“来人,扶使臣大人回帐休息吧。此处天寒,记得多给他盖些被子。”
接着,萧岩便起身离开设宴之处,走回营帐,步伐稳健,全然不似当初沾酒即醉。
营帐里灯火微弱,萧岩坐在案前,想起了父母爱人。此生虽没尽到为人子的孝道,但家中尚有姊妹兄弟,父母也能有所依傍。唯有柳嫣还在等他,深情此生难偿,最是辜负。
当初从军,想着建立一番功业,光耀门楣,然后风风光光娶自己心爱的姑娘。可上了战场才明白,战场是个让人时刻记起家乡的地方。自己当初的想法是何等幼稚。为人一世,大义之情与儿女私情难以兼顾,何况威名百世不衰,怎及一世琉璃,浮了花香,洒了热血,与她相守。
哪里有什么不悔前尘,此生终究归于战场,守护了盛世清明,何惧忘川河中?永世守护,千百轮回,两情相悦,不过如此。
这酒宴热闹得紧,孟婆却独自去了老军医帐中。两个人聊天解闷,打发打发这无聊的时间。
孟婆一进军帐,便看见老军医正在给几个徒弟讲医家的道德。
“真有职业操守。”孟婆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老军医见她进来,只是示意她一旁坐坐,并没有停下授课。
孟婆心想:老爷子也是苦心,少年兵多是家里穷苦没有读过什么书的,现在能有人教他们习字,又在这军营中习得些医术,那是他们的运气,要不然就这些小身板,若是上了前线,根本架不住敌军的随意一刀。
老爷子教他们学些简单的医术,便有了立身之本。但学会了医术,若是心术不正,那必然祸患无穷。所以传教医理药材的同时,也教授他们医家的道德,让他们做个悬壶济世的人,权当自家子女般教育了。
孟婆倚在椅子上,听老军医心平气和地道着:“当医生之前先了解兵家是怎么回事,你们都是当兵的,要知道兵家是从道家而来。所以我就与你们说说道家的‘承负’即是‘因果’,一个意思。”
“太上曰:‘祸福无门,惟人自召;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;夫心起于善,善虽未为,而吉神已随之;或心起于恶,恶虽未为,而凶神已随之。其曾有行恶事,后自改悔,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久久必获吉庆,所谓转祸为福也。’”
“意思是前人行善,今人得福;今人行恶,子孙受祸。这就是‘承负’,所以今世有的人一贯行善,但却经常得祸;有的人一直行恶,但却经常得福。这是‘承负’使人蒙受的。本人的命运是在为祖先承担后果,祖先如果造恶,本人就会得祸;祖先如果行善,本人就会得福。就如同祖辈积财,后辈享受,祖辈欠债,后辈还钱一样。所谓‘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’。”
“为了你们祖先,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你们的后代,要慈悲为怀,将善意酝酿在心中,对伤员要用心治疗,不可马虎了事,用药须得核对检查,确认无异常才能用。煲药之时守着药煲,自始至终都要注意火候,待到熬好了之后,更要亲自倒出,送去给伤员服下。”
“还得注意那些心怀不轨的人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老夫做军医四十余年,见过各种阴谋诡计,如敌军偷偷换药下药,在军中想置对方于死地。”
“注意给这校尉以上的军官送药煎药,必须两人同时在场。各位将军们的煎药送药需要三人同时在场。若是主帅需要喝药,就由我和孟姑娘负责,其他人一律不能经手。为师说了这些,尔等知否?”
几位学徒整齐一致地连连点头,齐声响亮地回道:“师傅,弟子明白了,谨遵教诲!”
“最后我再说三点,第一,《黄帝内经》上说,所有疾病都是先有虚而后有实。哪里会平白无故就出现呢?虚病常是冤亲债主讨债,邪灵干扰,各种附体,而后会在人体形成各种疾病。冤亲债主开始索报前,常常是先夺其生气,出现各种无名病痛,业障重则常多昏沉,无生气,心神散乱,容易有妄念,胡思乱想,不易集中精神。业障极重之人,常全身是病,几乎从头到脚都有问题,若如此,便是过去的业太重所致。”
“第二,《玉皇宝忏》上说:‘性一纵,则积甚丘山;心一悔,则释如冰雪。故本行经教之昭示,乃罪福因缘之了明。敢不萌於悔心,敢不收其纵性。投诚恳切,望圣矜憐。十恶五逆,随跪拜以消除。三业六尘,逐称扬而洗涤’。求忏悔要有忏悔之真心,忏悔的关键要明罪福因果,萌於悔心和收其纵性。进而说忏悔的功德能消除十恶五逆,能洗涤三业六尘。请求神圣赦宥罪愆,发愿永为无过之人,成圣成仙,与道合真。”
“第三,不要尽信夫子们说的话。”
这最后的三段话说的小兵们云里雾里,全然不知道老军医想要表达何意,也只能木然的彼此面面相觑,满脸的不知所措。
老军医看着他们傻懵懵的模样,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说:“今日就讲到这里,你等散了吧,明日继续。”
几位学徒闻言,一股脑地起身跑出了营帐外去。
打发走了学徒以后,老军医扭头问孟婆:“丫头,找老夫何事啊?”
“兴许是这些日子血见多了,让我夜夜难眠,只要一入睡,就噩梦连连,常在半夜额头冒冷汗惊醒。请您给我开个方子,让我饱饱地睡上个一天一夜。”孟婆低着头说道。
一见她那神色,哪有一点点像失眠的模样,心里便知道这鬼丫头不知道又打的什么歪主意,但看破不说破,主要不危害军营,也就由着她任性吧。
老军医假装犹豫地想了会儿,转头对孟婆说:“那好吧,我让人给你熬服酥麻散,两刻后送去你的营帐,你就放肆地睡个饱,十二时辰可好?”
“既然如此,便谢过了。”孟婆同老军医作揖道,“那么,我先回营帐等候,也请老军医到时和义兄言明,免得他担心我痴睡不醒。”
老军医点了点头,全答应了,又招来一个小兵去萧岩那禀报。
孟婆回到了营帐后,便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。她本就无须入睡,平日晚上熄灯静躺也是避人耳目,免得将士们心疑。
又想到自己才是最适合当夜里的巡逻兵,事出有因,孟婆也不愿意欺骗别人。
不知为何,上次心口绞痛求助冥帝,冥帝用灵珠修补了她的灵魂之后,虽未再出现过心口绞痛的现象,但却有其他事情发生。她已经慢慢把自己当成了萧岩的朋友,尽心竭力地帮他,似乎已经忘掉了她和萧岩的契约了。
而且,这几日,她脑海里时常浮现出古璃国的景象,还有那将军府的大红嫁衣。一想到此情此景,她心中就十分难安。唯有这种心慌折磨了她好几日,她着实想再去探个究竟。
但独自一人去古璃国实在不适合。思来想去,或可让灵识飞去,这样便可缩短路程时间。然而,即便是灵识也要走上一阵子,一日行几百里那是没有问题的。孟婆算好这来回和逗留的时间,计算着十二个时辰最佳。随后就想怎么得到这个时间,想来想去只有失眠说得过去,喝了这药睡个十二时辰,大家便会觉得正常,自然不会生疑。想到这里,孟婆为自己的聪明而偷偷地拍手叫好。
半个时辰之后,小兵送来了温热偏烫的汤药。孟婆见状,当着小兵的面把药喝得一滴不剩,那小兵又和营帐守卫吩咐了老军医的交代。那守卫听完便道:“孟姑娘好好休息,请放心,期间定然无人敢来打扰。”
这药平常人喝下去,半炷香的时间就会昏睡过去。哪知对孟婆却无用。不过,为了避免旁人生疑,她还是装模作样地解开外衣,在床上安安稳稳地躺好,盖好被子,俨然是一副就寝的状态。
入睡之后,孟婆的灵识从身体里飞了出来,一路朝着古璃国的方向飞去。
太阳初升的时候,灵识终于到了古璃国的大门前。只飞这一段便已劳累不堪,但孟婆来不及休息,飞速穿过了那破败冷清的街道,直射向将军府。
她识得路径,便直接到了那闺阁门前。轻轻地推开那咯咯作响的小叶紫檀的门,走进去,一切场景布置还是如千百年那样,一点都没变。只是那大红的嫁衣今日竟显得更为刺眼。
灵识在那位小姐的闺阁里仔细地扫来扫去,孟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些什么,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。
小姐的闺阁分东西两阁,东阁是读书写字绘画之处,西阁就是卧室。这西阁里里外外看了一边,除了那大红嫁衣显得无比妖异之外,其他都平平常常。
而东阁,上次来的匆忙都没能仔细看看。走进去,书架上的书早已腐朽破烂,倒是书桌上有一张叠住的羊皮纸。的确是非比寻常的大户人家,动辄便要用这名贵的羊皮纸,孟婆心中赞叹着。
孟婆走上去,摊开这羊皮纸一看,虽然已经历经百年,但是上面的墨迹依旧可以辨认。定眼看去,这羊皮纸上的字迹刚劲又不失娟秀,但是却有几处出墨之处,难道写的时候,这人的手在颤抖?至于羊皮纸上的内容,孟婆倒是真知道,冥帝和墨书房也挂着这么一幅内容的字。
这就是著名的《放生文》:
盖闻世间至重者,生命;天下最惨者,杀伤。
是故逢擒则奔,蛆虱犹知避死;
将雨而勇徙,蝼蚁尚且贪生。
何乃网于山、署于渊,多方掩取;
曲而钓、直而矢,百计搜罗;
使其胆落魄飞,母离子散;
或囚笼槛,则如处图圈;
或被刀砧,则同临剐戮。
怜儿之鹿,舌氏疮痕而寸断柔肠;
畏死之猿,望弓影而双垂悲泪。
恃我强而凌彼弱,理恐非宜;
食他肉而补己身,心将安忍?
此文导人向善,不因一时的欲望而伤害生命。冥帝和墨书房挂这个还可以理解,他定是看到了很多人杀戮之业太重,有感共应,便挂了这幅字。但是这将军府中的大小姐,想必自幼也是习武出生,怎么会悲春伤秋地也写了这番文字?国破家亡,真是让人倍感唏嘘。
绕了一圈,并无异常。孟婆正懊恼自己多心多思,辛苦了一晚上赶来这废弃之城寻觅,什么也没有发现。她失望地叹了口气,抬头看向窗外,天色也不早了,这灵识走回军营也到下午了,喝了药睡到晚餐前,还可以在萧岩发现之前把事情圆全。要说出发之时,萧岩还在宴请使臣,自己也没有机会和他说明去向,恐怕他察觉到不对,必然是要忧心。要是再耽搁久了,连老军医也会起疑,万一他突发奇想要给自己把脉,那可是要闹出大事了。一个冥府之人,哪里会有脉象?岂非是要吓坏那老头子?想到此处,孟婆觉得不能再久留,便要动身回到军营。
临走时,孟婆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一道日光映在名贵的小叶紫檀门框之上。孟婆顺着看去,在西阁的梳妆台上有个不起眼的木盒子,这木盒已然开裂豁口,露出金属的一角。孟婆走上前,打开一看,竟然是个铜盒子。孟婆拿着这沉甸甸的铜盒子,想打开瞧个究竟,却见这盒子严丝合缝,竟然没个开口,折腾了好一阵子也没弄开。孟婆想起,自己曾在人界听过,有种机巧的盒子叫密巧盒,只能有专门的打开方式,若是强取,就会连盒带物一起毁掉。
她想,这盒子之中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略一思忖,便将盒子取在手中。
一路连飞带跑,好生狼狈,终于在军营炊烟升起之时入了自己的营帐。看见萧岩正忧心忡忡地坐在自己身旁,孟婆扫了一眼,好在帐内并无他人。原来今日早晨萧岩来找孟婆,听守卫汇报完情况后,入帐一看,便知道孟婆用灵识飞离肉身,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。她这般大胆行事,也不提前告知一声,萧岩自然会心生担忧,索性在一旁守着。孟婆见状,立即使灵识回到肉身,待到灵肉合一,她猛地坐了起来,着实吓了萧岩一跳。
萧岩见她醒来,也松了一口气。见她手中凭空多了物件,眯了眯眼睛,想问是怎么回事。
孟婆本也不想隐瞒萧岩,就一五一十地说了。萧岩听完,沉思了片刻,也觉得十分蹊跷,这《放生文》代表什么意思呢?这孟婆手上的密巧盒里面又会有什么呢?
这密巧盒做工精湛,一望就是一流的工匠手艺,只是什么样的东西装在里面呢?此盒不用一般木料制作,显然就是恐有人找不到机关,恼羞成怒直接用刀劈开取出。这用料如此厚重,可不是能随意劈开的。
两人对视一眼,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走。”孟婆招呼着萧岩向陈梁的营帐走去。
来不及通传,两人已经直奔去了陈梁的营帐。守卫见主帅而来,自然也不敢胡乱出声。此刻,陈梁正在看书,听到声音便放下手中书本,抬眼看去。见到萧岩和孟婆一同踏出帐中,他面露困惑,还未等开口询问,就见孟婆急不可待地从披风中掏出了一个铜盒子,重重地放在他的桌上,问道:“这盒子要如何打开?”
陈梁这才明白,原来两人是来找自己开盒子的。他心想,这二人当真是把他当作百忧解了不成?罢了,正所谓能者多劳,他悉听尊便就是。
他拿起盒子,观察了四周的花纹,然后说:“打开这类密巧盒子的方法有三。第一种是抽根法,第二种是错开法,第三种是旋转法。作为机关盒打开它是有步骤的,有一步解不开或者顺序有问题机关盒就打不开。这古代机关盒与平时我们用的盒子打开方式不同。平时我们打开盒子无非就是三个方向,一种是直向上,一种是水平前后左右,还有一种就是旋转。但是古代机关盒破解法有一点不同的是,古人很鬼,他们设计的机关盒只有向45度角方向用力才会将盒子打开。这说起来简单,但是和我们平时习惯用力方式不同,所以孟姑娘和萧主帅你们打不开盒子。这盒子一时半会儿我是打不开的,若是信任在下孟姑娘可以把这盒子多放些日子在我这,我也好生琢磨琢磨,如何?”
孟婆沉默了一会儿,回道:“那就有劳陈将军了。”
陈梁又转向萧岩问道:“主帅找我何事?”
萧岩的语气游刃有余,无比自然地说道:“当然是找你一起去用晚膳。”
陈梁一笑,三人和和气气地走出了营帐。只留桌上那只精工巧匠制作的铜密巧盒兀自泛着寒光,越发诡异。
最新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