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骁终究还是拦住了,没让启元帝的丹书铁券落地。
而后生怕老太君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,站起躬着身子大步往后退,而后直入宫门。
皇宫门内不可纵马,蒙骁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,脚下健步如飞。
狂风从身边掠过,身上一阵阵冒着冷汗,却一息都不敢耽搁。
半炷香之后,御书房内,蒙骁五体投地。
嘭!
杯盏摔在他身旁,滚烫的茶水溅到了脸上,他却不敢挪动分毫。
“放肆!老泼妇大逆不道,谋反,她这是谋反!”
“罪己诏?还想让朕下罪己诏?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。”
“还敢拿免死金牌威胁朕,还敢动用丹书铁券!”
“真该灭了他楚家满门,该死!都该死!”
苏伴当同样五体投地,吓得瑟瑟发抖。
就算再是近臣、再是从小服侍的情分,这话也是能听的?
此时他无比后悔,去什么楚府宣旨啊,这不大祸临头了吗?
今天他还能活着吗?
诶,下面漏了诶,漏了!
龙案上的奏折、笔架等被扫了一地,砚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,浓稠的墨汁肆意流淌。
昭武帝目眦欲裂、胸膛起伏如风箱,在御书房中疯狂踱步。
掀飞茶几、踢倒香炉,目之所及全部毁掉,顷刻间狼藉一片。
最后砸无可砸,昭武帝突然一脚狠狠踹在蒙骁的腰间。
“废物!”
昭武昭武,看名号便知他的抱负,自幼习武,在兵法、武学上都有所建树。
含恨之下卯足了力气,蒙骁顿时被踢飞了出去,撞在墙上又狠狠砸落在地。
噗……一口鲜血喷出,已然受了内伤。
可蒙骁丝毫不敢耽搁,将闷哼咽下,立刻又五体投地跪下。
御书房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,听在两人耳中却如同飓风一般。
不知过了多久,昭武帝冷冷开口,“更衣!”
苏伴当连滚带爬站起,“是,陛下。”
他根本不敢抬头,只见陛下衣摆沾染上了一片污迹,有茶水有墨汁,还有不少碎屑。
连忙亲自冲出去取干净衣衫,还没出门便听到身后的声音。
“取龙袍。”
“是!”
苏伴当飞也似的离了御书房,他得争取时间呐,赶紧给自己也换条裤子。
这一头,昭武帝又亲自搀扶起了蒙骁。
蒙骁不敢别着劲,顺势站起却深深躬着身子,“臣,罪该万死!”
昭武帝此时已经面色如常,
“那老东西拿出先帝的丹书铁券,你又能有何办法?
朕激怒之下动了手,爱卿莫要责怪。”
“臣不敢,臣应当受罚!”
“好了好了,”昭武帝摆了摆手,“爱卿没受伤吧?”
蒙骁抹去了嘴角的血迹,“不碍事的陛下。”
他脏腑确实受了些冲击,这点做不得假,但也是有意为之。
昭武帝出脚的时候他松开了防备,身体完全处在松弛状态下。
否则他堂堂御前侍卫统领,不至于受了一脚就吐血。
当时昭武帝正在盛怒之中,何况这事他有推卸不掉的责任。
受这一脚、吐出这口血,承担了怒火反而是好事,大大的好事,总比事后清算要强。
“爱卿也整理一番,之后还要陪朕演场戏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两炷香后,一行人匆匆忙忙奔向宫门口。
打头的正是当今陛下昭武帝,撒丫子跑得飞快,举着仪仗华盖的太监拼了命地在后头追都撵不上。
只有御前侍卫能跟上,蒙骁就守在他身旁。
“老太君,楚老太君诶!”
皇帝一路跑出宫门,来到了楚瑶面前。
此时他龙袍凌乱,发冠歪斜,漏出两捋头发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哪里有什么帝王威严呐,披头散发的,瞧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楚瑶轻叹一声,是个人才啊。
搭马就要下,结果昭武帝巴巴的凑到跟前,伸手就要扶。
她这身上盔甲倒刺、尖锐处不少,也不怕伤着自己。
楚瑶动作利索,赶在他触碰之前下了马。
当然了,主要也是他接得不怎么有诚意。
这点小细节,在强大的神识下根本无所遁形。
昭武帝眸色微沉,这是个七十多岁老太太该有的身手吗?
下马的动作恨不得比他还利落,这还是身穿全副盔甲的情况下。
这么硬朗的吗?
眼见楚老太君要跪下行礼,昭武帝赶紧伸手架住她的胳膊。
“使不得,使不得啊老太君!”
楚瑶也没坚持,事实上她根本没打算跪。
身后十一位楚家女眷齐齐下马,老太君不跪,她们可得跪。
“平身,快平身,都是巾帼英雄,好,好啊!”
昭武帝适时低头,适时发现了地砖上一块块的金牌,赶紧躬身去捡。
哪能让他亲自动手,蒙骁一个箭步上前,捡得飞快。
一共十二块免死金牌,两只手才勉强端住,恭恭敬敬送到御前。
“老太君,您这是何意啊?
我让内监去传旨,就是想要调用楚家军支援边境,绝无他意啊!”
楚瑶神色平静,既不激动也不辩驳。
她拱了拱手,“陛下,臣请阵前大将军,率领楚家军支援边境,重振我军威名。”
“这……”昭武帝面泛难色,“老太君,不是我驳你的面子,只是你这岁数奔赴前线……”
嚯!
楚瑶突然大喝一声,单脚踏地,脚下的大青砖顿时破碎开来。
昭武帝眼角狂跳,表情差点没绷住。
这是七十多岁老太太能干出来的事儿?这合理吗?
“我楚家儿女,愿为大乾江山赴死,请陛下成全!”
言辞恳切得很,只不过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没看到,楚瑶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。
昭武帝却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。
答应,她愿意配合表演这是一场“误会”,面子上谁都过得去;
不答应,闹呗!
什么罪己诏、什么昏君,他到场之后可都没提过。
反正都这把年纪了,还有楚家世代积攒的功勋名望,就跟那些免死金牌一样,都砸了,两败俱伤!
昭武帝故作为难,沉吟良久,“哎,罢了……
楚家满门忠烈,我便封老太君为战前副将,率领楚家军支援边境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昭武帝暗暗松了口气。
副将,随时可以拿捏,到时候敢违抗军令,他楚家声望必然受挫。
何况七十多岁了,就算有些硬气功又如何,光是长途跋涉的行军估计都能要了她半条命。
到了边境,难道还真能披挂上阵、冲锋厮杀不成?
楚家军早晚是囊中之物,就算再不济,就像她自己说的,慷慨赴死便是。
没了楚家军,自然还会有李家军、吴家军。
昭武帝自认还年轻,他等得起。
一场风波化于无形,波涛之下达成了一致。
“老太君,快把这些金牌收起。”
“不必了,既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,那金牌也就无用,还想用其跟陛下换些百年老药。”
“老太君说的哪里话,快快收好,药材朕自会准备,稍后派人送去府上。”
“陛下,送出金牌非是老身威胁,实则我楚家也需要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,还请陛下成全。”
“哎……好吧!那朕就先替老太君收着,等楚家凯旋之日再亲手奉上。”
昭武帝:凯旋个屁,老东西赶紧死了吧,路上就死了吧!
楚瑶:奉上个屁,爱谁谁,离了京城谁特么还回来,狗皇帝。
好不容易解除误会,昭武帝回宫。
宫门关闭的那一刻,他立时停了脚步。
沉吟片刻,狠狠踩下一脚,“嚯!”
激起了些许的尘埃,大青砖纹丝不动。
想了会儿,他望向了身后的侍卫统领。
蒙骁:……
“陛下,您是知道我的,刚刚受了伤。”
昭武帝又望向另一侧,苏伴当差点又尿了。
“陛下,您是知道我的,我不会武功啊。”
昭武帝冷哼一声,双手一甩大步往前走去,边走嘴里头还不停嘀咕,
“不应该啊……什么原理呢?“